江宁市井烟火蒸腾,人潮如织,车马穿行不绝。
明晓遣散了临时租赁的马车,让车夫自行返程,自己独身踏入满城繁华。一路缓步穿行青石长街,看着两旁酒旗招展、商铺林立、人声沸沸,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连日奔逃避祸、昼夜兼程赶路,身心俱疲,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阵阵饥意翻涌上来。
她抬眼四顾,街角街口恰好支着一处干净朴素的面食小摊,木桌木凳摆放整齐,摊主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妇人,正忙着揉面煮羹,白气袅袅升腾,面香清淡诱人,在喧闹市井中透着几分安稳家常。
她抬脚走了过去,寻了一处临街僻静的空位落座,将随身的行囊随手搭在凳侧,背身靠着墙,既能看护物件,又能静观周遭往来人流,时刻保持警惕。
摊子不大,食客三三两两,多是赶路的商贩、当街的力夫与闲散路人,烟火气十足。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端上桌,汤色清亮,葱花点点,暖胃又饱腹。
明晓执筷慢食,一边垫补腹中空虚,一边抬手取出怀中两样最要紧的物事。
其一是那本她收集的数位名流的留言册子,其二是之前她的户籍凭据,一张是明晓的真户籍,一张是“陈明之”的假户籍。
她低头细细翻看册子中包拯写的留言。
如今她身在异乡、举目无亲,这本册子、这份户籍,便是她此刻安身立命、遮风避雨的全部依仗。
她心里默默盘算前路规划,先在江宁低调蛰伏,隐匿行踪,避开文家所有追查视线,待风波平息,再徐徐积蓄力量、探查秘辛。眼下最紧要的,是寻一处安稳落脚之地,谋一份稳妥生计,不再坐吃山空。
正低头沉思、细细核对文书之际,街边人潮忽然一阵涌动,往来行人擦肩奔走,喧嚣陡然嘈杂几分。
她心思沉于盘算,一时疏忽了身侧动静。
不过瞬息之间,身侧凳边一轻,那只装着剩余盘缠、贴身换洗衣物与零碎信物的行囊,竟悄无声息没了踪影!
她心头骤惊,猛地抬头回头。
只见一道瘦小黑影混在人流缝隙之中,抱着她的小包袱,低头弓背,步履飞快,娴熟至极地穿梭在人群缝隙里,头也不回朝着街巷深处狂奔逃窜。
是街头惯偷!
江宁市井繁盛,人流庞杂,鱼龙混杂,最易藏纳这类街头扒手,专挑游客外乡人、独处路人下手,手法利落、来去如风。
明晓不及多想,瞬间起身拔腿就追。
她连日赶路疲惫未消,体力本就透支,加之街巷人流密集、车马穿梭、行人阻拦,根本迈不开大步。那小偷熟稔本地街巷,专挑狭窄小巷、人流盲区逃窜,身形灵活、穿梭自如。
明晓拼尽全力追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越跑越远,转过两道巷口,彻底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市井巷道深处,连半点残影都寻不到了。
几番徒劳追赶,最终只能止步巷口。
她站在陌生街巷之中,望着空荡荡的前路,心底只剩无奈与头疼。
屋漏偏逢连夜雨。
本就逃亡避祸、前路未定,如今仅剩的随身行囊、大半盘缠尽数失窃,等同于断了她眼下所有退路。
身无长物、无钱食宿,若再不想办法立足,不出三日,便要流落街头、困顿异乡。
满心无奈之下,明晓只得压下焦灼,循着方才奔跑的路径,慢慢缓步折返,打算重新回到主街,再寻落脚之计。
可一路茫然行走,慌不择路间,竟不知不觉走出了市井闹巷,抬头之际,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前方高墙巍峨、朱门庄重,石狮镇守左右,旌旗肃穆林立,门前差役肃立、秩序森严,往来皆是衣冠整齐的士子与待命的衙役。
江宁府衙大门,赫然立于眼前。
府衙正门之外,空场开阔平整,围聚着数十名青壮男子,人人布衣整洁、身姿端正,或手持纸笔、或怀抱家状文书、或两两低声交谈,目光尽数落在府衙张贴的一张巨大黄纸告示之上。
告示笔墨工整、字迹清晰,赫然写着——嘉佑元年江宁府衙胥吏募选告示。
明晓心头一动,顺势缓步上前,立在人群外围,细细研读告示条文。
通篇读罢,告示尽数清晰映入眼底。
其一,招应募者必须为官府在册“有籍之人”,无根无籍一律不得参选,杜绝无根之人混入衙门当差,保证吏员身家可控。
其二,必须身家清白、三代无刑案、自身无犯罪前科,行事端正、乡里有声,且必须由本地乡老、士族、里正作为“行止人”出具担保,签字画押,建档备案,无人担保者一概不予收录。
其三,身形端正、四肢齐全、无残疾暗疾、无隐病恶疾,精神清朗、体态康健,能够胜任衙门日常文书、奔走、值守诸事,体弱残病者直接剔除。
其四,必须具备扎实读写之功,熟识字帖、能写工整公文、通晓基础算数,可独立核算田亩赋税、统计账目、誊写案牍,目不识丁、文理不通、算数不明者直接淘汰。
除基础条件之外,告示之上还清晰写明完整选拔程序。
第一步应募报名,需亲赴府衙递交家状履历,写明籍贯、年岁、家世、履历,附上担保人文书,录入官府档案。
第二步流外铨选考试,分三大硬核考核:一考人才品行,察心性德操、行事品性;二考书札公文,验字迹工整、文体规范、文书功底;三考刑名律法,考大宋律条、办案常识、处事规矩,笔试口试并行,封院监考、严防舞弊。
第三步等级定黜,按优、次、中、不中四等评级,择优录用。
入职层级也规制分明。
初入者皆为私名实习生,跟班历练、熟习衙务、无正式职级,待历练期满、考核通过,方可补为正名正式胥吏;极少数才学出众、品性绝佳、被主官赏识者,可破格成为优试吏,免部分常试,直接面试录用。
告示末尾,更是清晰标注出胥吏入仕的残酷限制。
一经入吏途,终身不得参与科举,彻底断绝读书士子的正途功名;州县胥吏升迁极难,需积勤二十年以上方有微薄出职机会,终生沉于下僚;不得与宗室联姻、不得僭越士大夫礼制,终身被士林视作“庶人之在官者”,位卑权杂、被清流鄙视,世代难以翻身。
唯独一条体恤规矩,老吏衰朽退职、因病去职或身故,家中子弟可依父子承代制度替补入职,算是底层吏人唯一的世代依仗。
一条条规矩、一行行限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道尽了大宋官吏分途的森严等级与底层无奈。
明晓静静立在人群之外,心头飞速权衡利弊,百般纠结。
她如今是女扮男装,假名“陈明之”,并非地道江宁土着。虽文书可假、外形可掩,可一旦入府衙当差,日日值守、时时在册、频繁核验身份、接触各级官吏,但凡露出半分女子破绽,便是滔天大祸。
风险极大,隐患极深。
可转头思及当下绝境,盘缠尽失、行囊被窃、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逃亡在外、退路全无。文家眼线遍布南北,她不能经商露锋芒、不能交友扩人脉、不能高调行事,唯有隐匿蛰伏、低调度日,方能苟全其身。
流落市井,或是被人识破身份、或是被文家探子偶遇追查。
可若是考入府衙做胥吏,便是截然不同的生路。
其一,有官府身份庇护,名正言顺立足江宁,有固定差事、固定落脚之地、固定俸禄薪米,彻底解决衣食生存绝境,不必再颠沛流离、坐吃山空。
其二,官府衙门是最安全的隐匿之地,谁也不会想到,被文家千里追杀、四处搜捕的隐患之人,竟敢藏身公门、蛰伏衙署之中,恰好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处。
其三,胥吏身份低微、不涉朝堂清流视野,不入科举、不显锋芒,恰好契合她如今低调蛰伏、避祸藏身的所有需求,完美掩人耳目。
唯一的风险,便是女扮男装的破绽。
可只要她谨言慎行、克制言行、日夜提防、绝不松懈,未必不能长久掩藏。
她顺势抬眼,细细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