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十六章 全都有嫌疑
  这刘大有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常年在地里刨食,一张脸晒得黝黑,身上的粗布棉袄补丁摞补丁,进了大堂还没站定就开始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张捕头问他今天午时前后可曾听见楼上有什么动静,他先是摇头,摇了一半又停住了,犹豫了半晌,说道:“草民……草民好像听见隔壁天字二号有人在吵架。
  张捕头的目光猛地一锐:“吵架?什么时辰?吵的什么内容?”
  刘大有被他这么一逼问,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道:“大概、大概是午时末未时初。草民吃完午饭回房歇晌,刚躺下就听见隔壁有动静,两个人,声音不大,好像……好像是跟什么人有关。一个说‘你可别以为能就这样全身而退’之类的话。草民当时困得很,也没细听,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另一个呢?有没有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是男是女?什么特征?”
  “另一个声音更小,草民听不太清。好像、好像——”
  刘大有努力回忆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忽然一拍脑门:“好像在求饶。声音不大,闷闷的。”
  张捕头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让刘大有先退下。然后他转身叫来一个捕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捕快得令,快步上楼,重新搜查天字二号房的各个角落。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捕快手里拿着一方绢帕从二楼跑了下来,绢帕上沾着几点暗色的血迹,布料是上等的湖州绫罗,边角绣着一枝精致的梅花,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东西。
  “头儿,这是在钱万通枕头底下发现的,被枕巾盖着。不是客栈的东西,应该是凶手遗落的。”
  张捕头接过绢帕,展开细细看了看,然后将绢帕递给了旁边的老仵作。老仵作拿在手里正反看了几遍,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点了点头:“血迹对得上,应该是死者的血。这帕子质地是湖州绫罗,针脚精细,刺绣用的是苏绣手法,一整套下来少说也要一贯钱。能用得起这种帕子的,非富即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老仵作特有的谨慎:“不过这也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为的是转移侦查方向。属下不敢妄断。”
  张捕头将绢帕收好,面色沉静如水,在大堂里来回踱了几步。
  所有线索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条线。
  死者钱万通,扬州布商,昨天傍晚入住;死因是一刀毙命,排除谋财害命,凶手与死者大概率相识;天字一号住客听见午时末未时初隔壁有争吵声,其中一人说“你可别以为能就这样全身而退”,另一个声音在求饶;现场发现一方精致的苏绣绢帕,不是死者的物品。
  他踱到顺子面前,停住了脚步。
  “你说你午时过半出门买羊肉汤,之后一直在秦淮河边迷路,到案发后才回来。跑堂能证明你出了门,但你在秦淮河边是否一直有人看见,还有待核实。你说你只是去买吃食,买到现在还没买回来。”
  他顿了顿,用一种审视逃犯的目光打量顺子:“你说本捕头该不该信你?”
  顺子急得脸都白了,两只手在身前乱摆,活像一只被拎住耳朵的兔子:“官爷!小的冤枉!小的连鸡都不敢杀,怎敢杀人!再说小的跟那个钱万通连面都没见过,我杀他做什么啊?小的要是真杀了人,还敢大摇大摆从后巷溜回来?那不是找死吗!”
  “也许你赌的就是这个‘不敢’。”
  张捕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再理会顺子的哀求,转身吩咐道:“把此人带回府衙,待进一步讯问。天字三号的胡青暂时解除扣留,签具结后可在客栈自由活动,但不得离开江宁。其余住客逐一登记具结,近期不得出城。”
  两个捕快架着顺子的胳膊就往外走。
  顺子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头朝明晓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嘴里还在喊:“郎君!郎君您替小的说句话呀!小的真没杀人!小的是冤枉的——”
  明晓站在原地,看着顺子被押出客栈大门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大雪里,心头像是打翻了一碗滚烫的茶,又烫又闷。她当然知道顺子不会杀人。
  他要是真作了案,刚才就不可能傻乎乎地从后巷溜回来,他跑都来不及。
  可问题在于,她知道没用。
  她需要让张捕头也知道。
  在烤红薯老汉的证词被核实之前,顺子就是这桩命案的头号嫌疑人,一个案发时间段内行踪不明、在案发现场后巷被当场拿住的外地人。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胡静姝身上。
  胡静姝还站在天字三号房门口,指节捏得发白。她的面色比方才被盘问时又白了几分,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目光从楼梯口收回来,刚才顺子被押走时,她是亲眼看见的。顺子就这么被两个捕快架着胳膊拖进了大雪里,罪名是杀人嫌疑。对她来说,这种冲击远比被盘问几句来得更猛烈。
  她抬起头,看向明晓。
  那眼神自然是求救,是一个人在突然发现自己身陷漩涡中心时,本能地向最信任的人投去的求助目光。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隔壁死了人,顺子被当作疑犯抓走了,她一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女子,独自待在这家刚出了命案
  她不敢一个人待在这里。
  明晓对上她的目光,微微张开嘴,正想说话,可还没来得及出口,身后传来张捕头沉稳的声音。
  “掌柜的。”
  张捕头站在柜台前,一只手按在住客登记簿上,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登记记录,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说这个胡青和那个顺子,是谁带他们来投店的?”
  掌柜的瓜皮帽已经彻底歪到后脑勺上了,被张捕头一问,连忙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站在楼梯口的明晓:“正是这位陈郎君。午时正刻,陈郎君领着这两位客官来投店,开了两间房,天字三号和人字五号,房钱也是陈郎君付的。”
  张捕头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明晓身上。那目光不同于之前分配公务时的公事公办,多了几分审视和考量,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原本被归类为“协助人员”的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明晓上下看了一遍。
  皂色吏袍,腰悬木牌,户曹私名胥吏,严推官亲自作保的新人。这些身份标签在他脑子里迅速排列组合,得出的结论显然并不简单。
  “陈明之。”
  张捕头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正式问话时才有的严肃感:“天字三号的胡青和人字五号的顺子,都是你带来的。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明晓迅速调整了表情,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站直了身体,用最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回张捕头,今日午时前后,此二人到府衙侧门寻属下,二人是属下旧识。属下念及故人情谊,属下便在午休时领他们到悦来客栈投店,开了两间房。办完入住后,属下即刻返回府衙当值,此后再未离开户曹公房,直到接到刑曹通知方才赶来现场。”
  她转向门口站岗的衙役,语气坦然:“属下方才从府衙赶来时,户曹赵掌案及公房内数名同僚皆可为属下作证,从午时散值回来到现在,属下一直在公房核对溧水县的冬小麦清册,未曾离开半步。”
  门口的衙役点了点头,证实了她的说法。
  张捕头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明晓的不在场证明是无懈可击的。从午时正刻回府衙当值,到申时接到刑曹通知赶来现场,她从头到尾都在府衙里,有赵掌案和满公房的胥吏作证。就算她和两个疑犯认识,她本人也没有任何作案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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