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正从二堂走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绯色公服,腰间系着银鱼袋,头戴直角幞头,面色比平日里更加沉冷几分,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般深。他的步伐不快,跟在身后的刑曹掌案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而刑曹掌案身后还跟着张捕头,张捕头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案卷,面色凝重,显然已经将悦来客栈案件的初步勘验结果呈报上去了。
“张捕头。”
包拯的声音从廊道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却让回廊里所有衙役和胥吏都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天字二号房的勘验笔录,老夫已过目。死因、凶器、时间,都有记录。但有一件事,你的案卷里一笔未提。”
张捕头脚步一顿,迅速抱拳垂首:“请大人示下。”
“死者钱万通,扬州布商,昨日傍晚入住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他随身携带的箱笼中,布匹样品、银锭、交子均安然无恙,唯独少了账册。”
张捕头微微一怔:“账册?”
“一个布商,来江宁进云锦,身上却没有账册。”
包拯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张捕头:“你没有带过兵,但老夫带过。你的案卷里记录了他的随身物品,唯独没有账册。一个做云锦生意的商人,进货没有账册,就如同行军没有地图。你是不觉得这有问题?”
张捕头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回答。
他确实漏掉了这一点,在排除谋财害命之后,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凶器和嫌疑人身上,没有人去追究一个布商为什么会不带账册出门。
“不是你疏忽。”
包拯的语气略微缓了一分,但面色依旧冷峻:“是有人先你一步取走了账册。此人知道账册的存在,知道账册藏在何处,且在案发后第一时间从现场取走了它。凶手拿走一册账本,可比拿走一方绢帕有用得多。”
他重新迈开步子,朝大堂方向走去,身后众人连忙跟上。
明晓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份户籍核查文书,心跳却已经快得不像话。包拯只翻了张捕头的勘验笔录,就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里发现了整个案件最大的盲点,账册缺失。而她昨晚在案发现场搜了那么久,也没想到这一点。这就是差距。
不过,这也恰好印证了她的推测,凶手是冲着账册来的,命案不过是账册争夺中的意外,或者说,灭口。而账册的存在,也强化了她昨晚关于丝织品走私和私铸铜钱流通的猜测。
她正想跟上去听听包拯接下来要说什么,却见包拯走到大堂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朝张捕头沉声问道:“昨日你扣押的两名嫌疑人,现在何处?”
“疑犯顺子,因案发时行踪不明、在后巷形迹可疑,暂押刑曹大牢候审。疑犯胡青,因与死者仅一墙之隔、部分不在场证明有空白,暂留刑曹候审厢房。”
“提人。”
包拯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大步跨进了正堂。
明晓心里一紧。包拯要亲自问话,那就意味着昨天那两条推论,顺子的行踪不明、胡静姝的半盏茶空白,都会在包拯面前重新过一遍筛子。顺子那张藏不住事的嘴,胡静姝那个压不住声的嗓子,哪一个都不像是能在包拯面前蒙混过关的。
她几乎是本能地改变了脚步方向,从去刑曹送文书变成跟上了张捕头的队伍。路过正堂侧门时,门口的衙役见她挂着户曹的腰牌又抱着文书,以为是刑曹临时调来协助的人手,也没拦她。她便在侧门外的廊柱旁站定,这地方离正堂只有几步之遥,能听见堂上问话,又不至于被直接卷进审讯现场。
正堂里,包拯已经端坐在案后。江宁府衙的大堂比寻常府衙更加宽敞威严,正中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两侧各立四名持棍衙役,刑曹书吏在侧案铺开纸笔准备录供。
升堂的架势,比昨日张捕头在客栈的问话严肃了不止十倍。
先被带上来的是顺子。
顺子在大牢里关了一夜,灰布棉袍皱成了一团腌菜,脸上蹭了好几道不知是泥还是灰的黑印,但精神倒比明晓想象中好,至少走路没打晃,进门时看见满堂肃立的衙役和正中端坐的绯袍官员,腿软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堂下,不等包拯开口就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头,声音又急又亮:“草民顺子,叩见大人!”
“起来回话。”
包拯的声音没有刻意提高,却在大堂里回荡得清清楚楚:“本府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不得隐瞒,不得添减。”
“是是是,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顺子爬起来时膝盖又软了一下,扶着地面才勉强站稳。
“你是哪里人?何时到的江宁?来江宁做什么?”
“草民是汴京人,原在开封府学旁边做笔墨生意的,后来到常州探亲,昨日同胡郎君一同来江宁访友,就是户曹的陈明之陈郎君,昨天午时刚下的渡船,一到江宁就来悦来客栈投店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几口就——”
“昨天午时正刻到未时之间,你在何处?”
包拯直接打断了他的絮叨。
“草民在秦淮河边买羊肉汤!”
顺子答得飞快,然后又心虚地补了一句:“就是……就是中间迷了路,绕了好大一圈。胡郎君嘴刁,嫌客栈的羊肉汤不好喝,草民就去隔壁街找,结果隔壁街的铺子没开,又折到秦淮河边去找,一来二去就迷了。”
“你在秦淮河边做什么?可有人证?”
“有有有!”
顺子的声音都劈叉了:“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草民跟他打听过路,他穿着灰袄戴着毡帽,摊子上就剩几块红薯,当时秦淮河边没几个人,他肯定记得草民!哦对,还有只大黄狗!茶馆门口那只!”
旁边录供的书吏嘴角抽了抽,艰难地在笔录上写下“证人:烤红薯老汉一名,大黄狗一只”,写完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笔录,表情像是在怀疑人生。
明晓在侧门外听得扶住了额头。她知道顺子说的是真的,但顺子这张嘴表达出来的东西,总是莫名地给本来就很麻烦的事再平添几分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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