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令的消息传到户曹公房时,明晓正趴在案上核对句容县送来的冬小麦清册。赵掌案从外面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进门便点了她和周正清的名:“包大人有令,户曹派两人协助刑曹核查府学刻书资金。周正清,你负责核对学田收支账目。陈明之,你负责核对府库拨银与印刷作坊之间的往来票据。”
明晓搁下笔,应了一声。赵掌案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陈明之,又是你。你到底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
“属下也想知道。”
明晓起身整了整吏袍,面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微笑,拿起算盘和笔墨,跟在周正清身后走出了公房。
府学刻书专项核查的工作量远超她的预计。江宁府学为明年恩科准备的经义范本和时文集共计四十六种,每种印数从一百部到五百部不等,刻版工匠的工钱、纸张的采购费用、油墨的消耗量、装订的工本费……每一项都有独立的账册和票据。她和周正清在架阁库里连轴转了两天,把堆成小山似的账册从头翻到尾,用算盘逐笔核对每一项收支。
核对到第二天傍晚,明晓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错账。
府库拨给府学刻书项目的官银,账面上记录的是足额拨付了五百贯,分五次支付给城南文宝斋,每次一百贯。但每次拨付之后,府库的支银记录与文宝斋的收银记录之间,总有两三天的空档。
空档期内,有人用交子预先垫付了印刷费用,垫付的交子字号经查对,全部来自扬州布业行会,和钱万通身上那三张作废交子属于同一批次。
而垫付之后,府库拨银才到账,到账的银两又被迅速转移到了另一个账户:江宁铸铁坊。
铸铁坊。
明晓在油灯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江宁铸铁坊是江宁府唯一官营的铁器铸造场所,负责铸造农具、兵器和钱范。钱范就是铸钱的模具。一个印刷作坊,为什么要频繁向铸铁坊输送大笔资金?
她将这条异常记录单独誊抄出来,附上详细的比对数据和原始票据编号,第二天一早就呈给了包拯。
同时附上的还有她从三份不同账册中交叉比对出来的七处疑似伪账记录,每一处都标注了具体的票据号码、金额差异和涉事人员姓名。
这份材料交上去之后,她并没有等太久。
包拯拿到证据后,刑曹和户曹联合对文宝斋展开了突击搜查。
搜查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文宝斋的库房里不仅起获了大量未经报备的私刻经义范本,还在后院的暗室中发现了一整套私铸钱范,并不是江宁铸铁坊的官造钱范,而是仿造的私范,用来翻铸夹心银锭和劣质铜钱的模具。而这套私范的来源,正是王仲甫从扬州带到江宁的。
扬州布业行会。
文宝斋印刷作坊。
江宁铸铁坊。
这三家看似毫不相干的机构,被一条私铸钱币的利益链串在了一起。
扬州布业行会提供资金和作废交子,文宝斋负责利用府学刻书的官银渠道洗白账款,江宁铸铁坊内部的某个人则提供钱范和技术支持。而钱万通,作为扬州布业行会的布商,被派来江宁监督这趟交易,却在交易完成后被人灭了口。账册上那一笔笔被精心伪造的票据背后,每一道划痕都可能是灭口的理由。
这边,明晓把票据上交后,继续核账册。
她正把最后一本核完的账册码上架。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刚端起茶盏想润一口,赵掌案就从外头掀帘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脸上难得地带了点生动的表情,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像吃了颗没熟透的山楂。
“陈明之,你呈上去的票据比对有下文了。”
赵掌案走到她案前,声音不高,却让旁边几个正收拾桌面的胥吏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动作:“包大人亲自批了搜查令。张捕头带人去了文宝斋,库房里不光起了私刻经义范本,后院的暗室里还抄出一整套私铸钱范。”
明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不是最重要的。”
赵掌案压低嗓音,那张一贯冷淡的瘦脸上浮现出一丝明晓从未见过的神色,是一种办案多年的人忽然发现自家庭院里藏着蛇窟时特有的紧绷。
“最重要的是,张捕头在文宝斋的账册暗格里翻出了一封密信。信是用户曹专用的白麻纸写的,没有署名,但笔迹对得上……是府衙里的人,职位不低。信上把府库拨银的具体时间和数额写得一清二楚,连票据编号都列了明细。没有这封信,文宝斋根本不可能每次都赶在拨银到账前两三天用交子垫付,时间卡得太准了。”
公房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正抱着卷宗往架子上放的小丁僵在原地,手里那摞册子差点滑脱。周正清从对面的案后抬起头,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现在整个刑曹都在查笔迹,所有经手过府学刻书拨银文书的人,从掌案到书吏,全都要交笔迹样本比验。”
赵掌案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在明晓脸上停了一息:“你们最近办事都仔细些,不比平时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安静得像泥塑的胥吏,补了一句:“管好嘴。”
门帘落下,公房里足足沉默了七八息,才有人低声说了句“老天爷”。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低下头继续做手头的事,但空气中那种微妙的变化骗不了人。
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写那封信的人,说不定此刻就坐在户曹公房里。
明晓把茶盏搁回案上,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经手过的所有票据编号。府库拨银一共五笔,每一次拨付前她还在入职前的空窗期,根本没有经手过任何一份相关文书。她清者自清,倒不怕笔迹比对。但这封信的存在意味着王仲甫在堂上那句“主谋者非余”并非虚言,主谋者很可能不仅在扬州有根基,在江宁府衙内部也埋了人手。
而这个人能够接触到户曹专用的白麻纸和拨银明细,范围虽然缩小了,却囊括了府衙里几乎所有能进出架阁库的胥吏和书吏。
换句话说,每一个人都有嫌疑,每一个人都在被审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的翻涌,重新铺开案上的清册。不管谁是内奸,她的活还得干。句容县的冬小麦播种面积还没核对完,年前要呈送户部的赋税清册总目也才编了一半。她拿过算盘,噼里啪啦地拨起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密信和笔迹上拉回数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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