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从密室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七拐八绕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夹道里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擦着她的脸颊落进领口,凉意顺着脊椎一路滑下去,倒是把她脑子里那团乱麻稍微镇了几分。
顾时这人,已经不是狡兔三窟了。他在常州用鸽子传信,到了江宁就换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法子,递铺有他的人,通判衙门有他的眼线,厢军巡检司被他渗透得像筛子,连僧道和牙人都成了他的信息节点。
从官方到民间,从精英到市井,他把每一根能传递消息的血管都接上了自己的听诊器。这份布局不是有钱就能砸出来的,需要对人性的精准拿捏、对地方生态的深度嵌入,还得有大把的时间和耐心。
她惹不起,好在已经躲远了。
她先干着这个户曹小吏,等风头过了,她就另寻他路。
等她回到前堂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
江宁清风楼的菜品与汴京截然不同,走的是江南水乡特有的清雅路数。正中是一道清蒸鲥鱼,鱼身完整,鱼鳞未去,蒸好后鳞片半化,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鲥鱼是长江三鲜之一,每年春夏之交洄游入江,此时的鲥鱼虽已过季,但清风楼有自己的冰窖储鲜之法,蒸出来的鱼肉依旧细腻如脂,筷子轻轻一拨便骨肉分离。鱼身下铺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火腿和冬笋,蒸出的汤汁清亮见底,只搁了几粒海盐和两段小葱提鲜,再没有多余的佐料。旁边是一道蟹粉狮子头,拳头大的肉丸用五花肉细切粗斩,肥瘦比例恰到好处,入口即化,上面浇了一层金灿灿的蟹粉,蟹黄的浓郁与猪肉的鲜嫩交融在一起,隐隐还有剁碎的马蹄脆粒藏在其中,咬下去时偶尔咯吱一响,清甜解腻。
另有一碟芦蒿炒腊肉,芦蒿是江宁本地的时令野菜,掐的皆是嫩尖,翠绿中透着几分苦意,腊肉切成薄片,肥肉部分呈半透明的琥珀色,用热锅一煸便逼出油来,裹在芦蒿上,咸香与清苦在舌尖上打了个来回,各自收住。配的是一壶烫得恰到好处的十年陈绍兴黄酒,酒色深如琥珀,入杯便泛起一层细密的酒花,热气一蒸,醇厚的酒香顺着桌面的纹路往四下里漫。另有一碟胭脂桂花糕,糯米粉揉了桂花蜜,切成菱形小块,每块糕面上点了一点胭脂色的红曲,甜得含蓄,是饭后清口用的。
赵世膺正执箸夹一片鲥鱼,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等了一阵子。
见她回来,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随口问道:“陈先生去了许久,可是有要紧事?”
明晓在对面落座,面上挂着几分歉意,语气放得极为自然:“人有三急,让赵郎君见笑了。平日在下在衙门上值,忙得连净房都顾不上,尤其最近案子多,户曹里人手紧,腿都跑细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酒壶替赵世膺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殷勤而疏离,维持着那种“尽地主之谊但不打算深交”的礼貌距离。
赵世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她的话茬。
明晓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场饭局尽快收尾,吃完饭把人送回驿馆,明天找个借口说户曹年底盘账走不开,这趟差事就算交了。正想着,赵世膺放下酒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她最不想听到的话。
“钱万通的案子,陈先生怎么看?”
明晓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将一筷芦蒿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才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答道:“此案已由府尊大人和张捕头全权办理,属下不过是协助核对了几本账册,不敢妄议案情。况且案件尚未结案,细节不便多谈,还望赵郎君见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又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赵世膺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拒绝的不悦,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酒杯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忽然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切入角度。
“钱万通死后,张捕头在清点他的遗物时,发现他的箱笼里少了账册。一个来江宁进云锦的布商,不带账册,就好比行军不带地图。这账册,要么是凶手拿走了,要么是钱万通压根没带。我更倾向于前者。此案的凶手来见钱万通时没带凶器,刀是临时从客栈后厨摸的,一个临时摸刀的人,不像蓄谋来杀人的,更像来谈事的……谈崩了。”
赵世膺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茶余饭后聊一出刚看完的戏,但每一句都踩在案情最关键的点上:“凶手既然是有备而来,却没带凶器,说明他一开始并不想杀钱万通,只想拿回账册。账册上记录的,必然不光是钱万通一个人的事。”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明晓脸上,那眼神里有几分探究,但更多的是某种笃定,像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不止一遍。
“钱万通死时穿着整齐,箱笼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床铺也整整齐齐,但他桌上却摆着两只杯子。一只翻倒了,酒液洒在桌面上。另一只还立着,杯沿上有一圈极细的白色粉末残渣。这说明两个问题。其一,他见的是熟人。若是不熟的,不会坐下来喝酒。若是陌生的,不会毫无防备到让对方有机会在酒里下药。其二,凶手只拿走了账册,却没有翻动箱笼里的银锭和交子。这说明凶手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对钱财没有兴趣,或者说,对那点钱财没有兴趣。”
明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迅速扫了赵世膺一眼。
他方才这番话,信息密度极高,推理链条极完整,最关键的是,他从头到尾没有用任何疑问句,全是陈述语气。他不像是在分析案情,更像是在复盘一场自己从头看到尾的棋局。
“有意思的是钱万通的身份。”
赵世膺将酒杯搁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扬州布商来江宁进云锦,本身不算稀奇。但钱万通身上带的不是现银,而是交子和夹心银锭。夹心银锭是湖州私炉的出品,作废交子来自扬州布业行会。一个布商,用私银和废票做生意,他的背后肯定还有人在给他提供资金。他不过是个跑腿的。”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明晓身上,嘴角那丝笑意又加深了几分,却是冷冰冰的,像是薄冰下透出来的寒气。
“凶手拿走了账册。这本账册上记的,应该不只是私铸银锭的流向,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的经手人。凶手必须拿走它,因为账册一落入官府,死的不光是钱万通一个人。”
明晓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她心里很清楚,赵世膺说的这些,和她之前当堂提出的推断几乎完全吻合。但他不是在重复她的推理。
他补充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部分,凶手和钱万通的关系是熟人,凶手不是蓄意杀人而是临时起意,钱万通背后还有更大的资金来源。这些推论,她在脑子里转过,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可他说得如此笃定,笃定到仿佛亲眼看见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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