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五十三章 急临摹集册
  明晓的目光落在那篇《题张忠定书》上。文章署名十六岁的王安石,页边批注里用工整的细楷写道:王安石,字介甫,江西临川人。少年时随父寓居江宁,宝元二年与兄弟一同进入江宁府学修习举业,是江宁府学最杰出的学生。十六岁在府学中作此文,以“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立论,庆历二年以第四名进士及第,年仅二十二岁。十八岁拜谒欧阳修,呈《上欧舍人书》,深得这位文坛领袖激赏。欧阳修曾赠诗曰:“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将王安石比作李白与韩愈,赞其为年轻一代中无人能及的人物。
  她合上册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心里的疑窦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王安石的作品在士林中确有流传,像《上欧舍人书》这样呈给文坛领袖的文章,在士大夫阶层中传抄并不稀奇。但这本选集的收录范围远远超出了正常流传的范围,它包含了王安石少年时在江宁府学的习作、外放地方的公务诗文、与友人的私人唱酬,甚至还有今年刚写成的作品。这些篇目中的一部分,按理说只存在于王安石自己的书箧里,或者至交好友的私藏中,绝不可能被一个远在江宁的福建商人轻易收集齐全。而且这册子的编纂体例极为严谨,按创作年代排列,附有背景说明,绝非随性抄录,而是有意识地收集、整理、汇编。这样的工作,要么是作者本人所为,要么是作者身边极亲近之人所为,绝不可能出自一个素不相识的福建布商之手。
  她忽然想起在开封时与王安石有过的一面之缘。
  而陈江——一个福建泉州来的布商,书房朴素得连盆花都养不活,他却偏偏要为这册《介甫选集》每日翻阅、细细批注,把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成了卷?这根本不是仰慕,这是研究。而且是一种系统性的、有目的性的资料整理。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本册子出现在陈江的书房里,绝不是因为陈江是王安石的崇拜者。更可能的是,有人需要了解王安石。这个人需要掌握王安石的政治理念、为官风格和行事逻辑,以便在与他的交往中寻找破绽或施加影响。而陈江,或者陈江背后的人,恰好承担了这项任务。
  风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微微翻动。她不能在这里久留。她将册子悄悄揣进怀中,整理好衣襟,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退了出去,回到前堂时面上已挂好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赵世膺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结束了与掌柜的寒暄,朝掌柜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与她一同告辞。
  两人出了陈记绸缎庄,翻身上马。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从西边天际斜斜地铺下来,将秦淮河的水面染成一片暗金色的锦缎。河上的画舫渐次亮起灯笼,星星点点的光倒映在水波里,被晚风揉碎又聚拢。赵世膺骑在马上,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依旧是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先生方才去了那么久,总不会是在后院里赏桂花吧。”
  明晓神色从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院的花确实开得不错。郎君若是有兴致,改日可以去看看。”
  赵世膺没有再追问。他当然知道她在说谎,但他也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在后院里待那么久。两人之间已经有了某种不成文的默契,他不追问她的发现,她也不追问他的来历;各自保留底牌,只在需要对方配合的时候给对方递一个眼色。这种默契从清风楼开始便已形成,此刻只不过是多加固了一层。
  两人策马沿着秦淮河畔的长街缓缓而行,绕过夫子庙,穿过几条小巷,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了下来。这是赵世膺在江宁的临时住处,居然只与包拯的府邸不过一墙之隔,是他在江宁城中的落脚之地。小院不大,一进一出,青砖围墙,院内也种着一株老梅,与包府那几株大概是同一批栽下的。
  明晓随他进了院子,暂居客房。
  她回到房内,将门窗关好,在油灯下铺开纸笔,从怀中取出那本《介甫选集》。她必须连夜将这本册子临摹一份,明天一早赶在陈记绸缎庄开门之前将原件还回去。她将油灯挑亮了几分,铺开一叠裁好的毛边纸,提笔蘸墨,开始逐页临摹。
  她的手极稳,字迹工整而不带任何个人风格,每一笔都力求与原件一模一样,不只是字形,连笔画粗细、字间距、行间距,甚至是页边批注的位置和笔锋的细微变化,她都一一复刻。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窗外老梅的枝影投在窗纸上,随着风忽长忽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当她临摹到《上欧舍人书》那一页时,她停了笔,目光在页边那行批注上停了很久——“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那是十八岁的王安石写给欧阳修的话,也是他一生为政的初心。她忽然有些感慨。这个时代的人,无论是欧阳修、包拯、王安石,还是那个躲在暗处织网的人,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无声的博弈。而她,一个原本只想找个地方躲风头的过客,如今也莫名其妙地站在了这张棋盘上。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继续埋头临摹。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窗纸上的梅枝影子渐渐淡去,她终于放下了笔。厚厚一叠临摹稿整齐地码在案角,墨迹已经干透。她将原件重新揣入怀中,又将临摹稿按页码排好,用针线装订成册,然后她吹灭油灯,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她将册子在怀中又紧了紧,整好衣襟,迈步出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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