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把陈江的疑点一条条与赵世膺说了,末了补了一句:“此人若真是诱饵,那在他背后织网的人,必定极熟悉江宁府衙的查案流程。那人知道我们会查什么、会从哪里入手、会沿着哪条线往下追,所以提前在每一站都摆好了路标,把我们引向陈江,让我们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赵世膺听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双天生含笑的眼睛里此刻也多了几分沉凝。
明晓看着他这副神情,心里忽然又想起他在清风楼推断凶案过程时,说得有如亲临现场,连凶手拨铜簪时桌面留下的划痕都描述得一清二楚。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事后证明他的推测确实有漏洞,他刻意夸大了凶手临时起意的成分,又对绢帕的用途做了错误的定性。一个推理能力如此之强的人,为什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他不是在推理,而是在试探。用一套精心编织的、真假参半的推演来观察她的反应,看她能否发现其中的破绽,从而评估她的真实水平。他接近她,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目的,还是为了摸她的底?至于那目的,她还没有完全判断清楚,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赵世膺绝不是闲得无聊才来江宁的。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在不到一夜的时间里,把陈江横跨三地三业的产业网络查得清清楚楚,连张方平签批的商引存根和铸铁坊的供货合同都拿到了手。这份情报能力,整个江宁府衙加起来都比不上。不管他是什么目的,在查案这件事上,他确实是一张极好用的牌。
“可以先暂时把陈江这条线放一放。”
明晓将信札按时间顺序重新理好,搁在案角:“我认为可以从另一条线摸索一下,秦福的伪账里,那些被洗白的钱最终去了哪里?”
她比竟没当过警察,也没搞过刑侦,只能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了。
赵世膺放下茶盏,眉梢微挑:“先生是说,追钱?”
“追钱。”
明晓从袖中取出那份秦福遗物清单的抄件,摊在桌上,指尖在“空白文书一叠”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秦福做伪账用的是空白文书,这些文书的纸张来源、墨料成分、印泥配方,都和文宝斋直接相关。但文宝斋只是刻书坊,它的主营业务是刻版印书,不是伪造文书。一个刻书坊,为什么要储备那么多空白文书用纸?这些纸是哪里来的?谁买的单?账册上没有记录,但纸张本身会说话。每一批纸的帘纹、厚度、施胶比例都不一样,只要找到纸张的来源,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买纸的人。”
赵世膺点了点头,笑意盈盈地看着明晓,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还有那本练字册子。秦福在册子里抄录了大量官文套语和账目格式,从户曹的拨银单格式、刑曹的扣押清单格式,到学政衙门的刻书进度表格式,每一种公文格式都抄了不止一遍。这说明他在做伪账时,不是只做户曹的假账,而是横跨至少三个曹司。但一个户曹胥吏,不可能凭空拿到刑曹和学政衙门的文书样本。他需要有人从内部提供样本,或者……有人从外部向他订购不同曹司的假账。”
赵世膺放下茶盏,拿起那张清单抄件,目光在“练字册子一本”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问道:“先生以为,那个向他订购假账的人,是谁?”
明晓摇了摇头,坦然道:“不知道。”
她将清单抄件重新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但“纸不会说谎。我们去一趟文宝斋库房,查一查那些空白文书的库存记录。再查一查秦福那本练字册子上抄录的公文格式,每一种格式对应哪个曹司的哪一类文书,就能知道他替哪些人做了假账。然后顺藤摸瓜,找到那个订购假账的人。”
两人当下便出了门。那佩剑侍从依旧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脚步轻得像猫,存在感却像一把悬在腰间的剑。到了文宝斋,掌柜何文才早已被收押,库房贴了封条,但明晓有包拯的默许和户曹的腰牌,门口的衙役没有拦她。
她推开库房的门,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油墨和霉菌混合的气味。靠墙的货架上堆满了纸张、墨料和半成品的书页,地上散落着几摞裁切好的空白文书用纸,尺寸和质地与她之前核对的伪账原件完全吻合。
她让赵世膺帮忙打着手,自己蹲在货架前逐摞翻查纸张的帘纹和施胶特征,又对照库房进货记录,很快便发现了异常。
“这批纸不是文宝斋自己用的。”
她举起一张空白文书用纸,对着光让赵世膺看纸面上的帘纹:“文宝斋印书用的是江西产竹纸,质地偏粗,帘纹间距宽,不适合做文书。但这批纸是宣州产楮皮纸,质地细密,施胶均匀,帘纹间距窄,是专门用来做官府文书的。价格是竹纸的三倍。文宝斋的进货单上没有这笔采购记录,这批纸是别人买了存放在文宝斋的。”
赵世膺顺着她说:“能买得起这种纸,又需要用到官府文书格式的人,整个江宁城不会超过五家。而最有可能的,是学政衙门……或者府学本身——”
府学?
他的话点醒了明晓。
她脑中飞速转动。府学的刻书项目有记录,从启动到收尾不过半年,拨银五百贯,印书四十六种,每一项都经过了秦福的手。伪账中涉及学政衙门的刻书进度表和纸张采购单也最多,秦福那本练字册子里抄录的文书格式,学政格式占了将近一半。
如果订购假账的人就在府学内部,或者说,利用府学刻书项目的经费流向来掩盖伪币流通,那这个人一定对府学的财务流程和刻书进度了如指掌。
“去府学。”
明晓率先迈出了文宝斋库房的门槛。
江宁府学设在夫子庙旁边,占地颇广,前后三进,大门面南而开。
时值冬日,府学里却并不冷清——明年开春便是嘉佑二年的春闱,学子们早已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日头已经升高了些,照在那块“东南邹鲁”的匾额上,黑底金字反射着冷冷的日光。门房验过她的腰牌,又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才不情不愿地转身进去通报,嘴里嘟囔着“胥吏也来查案”之类的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她听见。
过了好一阵,门房才慢悠悠地折回来,说了句“孙先生在里面等着”,便引着三人穿过棂星门,沿着青砖甬道往大成殿方向走。
路过甬道两侧的廊庑下,三三两两的学子正捧着书卷或坐或立,有的低声吟诵,有的奋笔疾书,有的聚在一起讨论经义,人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科考将至时才有的紧张与亢奋。
明晓的目光从这些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忽然停住了。
廊庑尽头,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学子正坐在石阶上埋头读着什么,身边放着一只破旧的书箱,书箱上摞着厚厚一叠纸。那纸的质地,隔着十几步远她也能认出,帘纹细密,色泽柔和,和她在文宝斋库房里查到的楮皮纸一模一样。
她快步走过去,朝那学子拱了拱手:“这位郎君,叨扰了。敢问这纸是从哪里买的?”
那学子抬起头,一张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悦,但见来人穿着吏袍、挂着腰牌,又客气了几分,答道:“不是买的。是府学发的。先生说过,今年府学刻书的纸张有富余,便分给学子们做课业用纸。每人每月可以领二十张,不要钱。”
明晓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府学刻书的纸张——那批被人特意从宣州采购、存放在文宝斋库房、质地细密适合做文书的楮皮纸,被当成“富余物资”分给了学子。
五百贯官银买来的纸,一部分印了经义范本,一部分做了伪账,还有一部分被当成福利派发给了府学生员。这三条流向加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洗钱地图。
“多谢。”
她朝那学子微微点头,然后转过身,与赵世膺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信息,府学的线索,不但没有断,反而通向了更深也更出人意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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