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七十一章 没问出什么
  孟元急忙摇头,连手帕都没来得及还给明晓,便转身去收拾摊子上的碗筷,动作比方才利落了许多,嘴里说着“不劳烦英雄操心,妾身自己能应付……”,语气依旧是那种柔弱无助的调子,但手上的活计却一刻不停,像是巴不得立刻从明晓眼前消失。
  她将竹笊篱和瓷碗一一摞进独轮推车的木箱里,又弯腰去搬那口盛鸭血粉丝汤的铜锅,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动作麻利得与方才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美妇人判若两人。
  明晓站在摊前看着她收拾,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继续追问。等孟元推着独轮车匆匆消失在巷口,她才转过身,朝旁边一家卖蒸饼的摊子走去。
  那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方才王虎闹事时他缩在蒸笼后面探头探脑地看了一阵,见人散了才重新出来摆摊。明晓买了两个蒸饼,趁他找钱的功夫随口问道:“老丈,方才那位孟娘子,在这附近摆摊多久了?”
  老汉一听“孟娘子”三个字,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收,将零钱递过来时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她呀,在这附近摆摊有七八年了,人长得体面,馄饨也包得好吃。只是——”
  他顿了顿,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只是什么?”
  明晓将蒸饼掰了一半递给身后的赵世膺,赵世膺接过来咬了一口,依旧是那副看戏的姿态。
  老汉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四周没有旁人,才压低嗓子说道:“客官是外地人吧?孟娘子的事,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一些。她摆摊这些年,从来不主动跟人提家里的事。有人问起她丈夫,她说死了。倒是她儿子,在府学读书,可也甚少过来。倒是有几回,有人看见她半夜收了摊之后,一个人往三山街方向走,走得挺急……”
  明晓嚼蒸饼的动作慢了半拍。
  三山街,那是陈江的绸缎庄和王虎的铺子所在的地段。她将嘴里的蒸饼咽下去,又问道:“那王虎呢?他纠缠孟娘子多久了?”
  老汉一听“王虎”两个字,像是被烫了一下,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了:“客官,那姓王的在这附近谁不认识?仗着姐夫的势,欺男霸女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纠缠孟娘子有段时间了,有时候来吃馄饨,有时候不打招呼就蹲在附近盯着她看。我们都劝过孟娘子换个地方摆摊,离他远点,她嘴上答应,可过几天又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怕,还是——”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又摇了摇头。
  “那她去世的丈夫呢?”
  明晓追问。
  老汉的嘴巴闭得更紧了,只是摇头,连说了两声“不知道”,便转身去翻蒸笼,不再搭话。
  明晓又去问了旁边卖糖炒粟米的大婶和对面摆鞋摊的老头,得到的反应如出一辙——提到孟元本人,大家都说她是个勤快本分的好妇人;提到她丈夫和儿子,所有人都含糊其辞,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干脆装聋作哑。
  明晓将最后一口蒸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赵世膺看了一眼。
  赵世膺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蒸饼搁在摊边的粗瓷盘里,从袖中摸出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清风楼品完一道精致的点心。
  明晓注意到他那小半块蒸饼只咬了两口,大部分都剩在了盘子里。她在心里默默骂了句“浪费粮食”,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回到赵世膺的院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树枝的剪影在月光下愈发清瘦,院子里安静得只有穿堂风偶尔摇动檐下冰棱的碎响。
  两人刚走到正厅门口,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声,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那位叫崇岳的侍从推着一辆独轮板车进了院子,车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他依旧是那张冷得像刀锋一样的脸,推车的动作却格外稳当,板车在碎石地面上碾过,连最上面的包裹都没有晃一下。
  “主君,印好了。”
  崇岳将板车停在廊下,朝赵世膺行了一礼,然后弯腰去解油布上的麻绳。油布揭开,露出里面崭新的册子,封面用工整的官楷印着“春闱备考指要”几个大字,墨色匀净,纸张厚实,比明晓预期的还要精致几分。她随手翻开一本,逐页检查了一遍,确认印得一字不差,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百本,你数过了吗?”
  明晓将册子放回原处,抬头看向赵世膺。赵世膺靠在廊柱上,姿态依旧是那种从容,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他偏了偏头,却没有说话。
  倒是崇岳替他答了:“一共一百二十本,另有二十本是刻书坊额外送的。”
  明晓又问:“找到哪家刻书坊?”
  崇岳看了一眼赵世膺,见他没有表示反对,便垂手答道:“是在城南剪子巷找的一家小刻书坊,铺面不大,藏在巷子最深处,若非当地同行指点,很难找到。”
  明晓一边随手翻着册子验看墨色是否均匀,一边随意问道:“叫什么名字?花了多少钱?”
  “钱主君已经垫付了,印这批册子一共花了不到两贯。”
  崇岳略一停顿,像是在回忆那家铺子的细节:“坊名倒是特别,叫‘松风书社’。铺子开在一座旧祠堂的偏院里,院里有棵歪脖子老松树,几乎把整个天井都遮住了。光线不好,但铺子里的刻版师傅手艺极精,用的是上好的枣木雕版,墨料也是宣州产的松烟墨。”
  明晓翻册子的手微微一顿。
  宣州松烟墨?和文宝斋被查抄时在库房里搜出的那批墨料是同一产地。当然,宣州墨料在江宁的刻书坊中并不罕见,单凭这一点并不能说明什么,但这个名字还是让她留了心。
  “这家‘松风书社’规模如何?”
  她合上册子,语气依旧是那种闲聊般的随意。
  崇岳想了想,用他惯有的简洁方式答道:“规模不大,但刻版师傅的手艺在同行里算得上拔尖。铺子里统共就三个人,一个刻版老师傅带两个徒弟。那老师傅的手艺尤其精到,别家刻坊接印书活计,如果遇到缺字或者字迹模糊的情况,通常得返回原稿重新核对。但松风书社的老师傅不用,他一看纸上的笔锋走势,就能准确判断出写的是什么字。小的在铺子里亲眼见他修过一次版,是府学刻书的科举文章范本底版,原稿上有个字墨迹洇了半边,他拿刻刀在枣木版上三两下就修好了,修完之后跟原书一模一样。他还说,府学的底版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修,旁人修不来。”
  明晓将手中的册子缓缓搁在桌上,抬起眼帘。
  府学的底版……看来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修。
  一个藏在深巷里的小刻书坊,刻版师傅的手艺精湛到可以闭眼修版,和府学刻书项目合作多年——这样的作坊,不可能不接触那批楮皮纸,也不可能不知道那些纸的实际去向。
  而这个作坊规模极小,藏在深巷,若非有人指点,根本找不到——这本身就是一种隐匿。
  至于赵世膺……是刻意让崇岳去的这家刻书坊?是在提醒她什么吗?
  她将册子放回油布包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崇岳微微一笑:“辛苦你了,这车册子拉回来可费了不少力气。明早还要麻烦你再跑一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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