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八十七章 重新分析中
  明晓先回院子拿了点东西,然后快速奔向府衙,到府衙时,午后的日光正从棂星门上方斜斜地铺下来,将青石甬道晒得微微发烫。她跟当值的书吏打了声招呼,便一头扎进了架阁库。
  这几日她一直在外奔波,从首饰摊到府学门口,从茶馆到清风楼,收集的信息又多又杂,像一堆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而那根线,一定就藏在府衙的原始卷宗里。
  架阁库深处,靠墙的长案上堆满了她这几日调阅过的卷宗和票据。
  她将油灯挑亮,把所有的资料重新铺开。
  悦来客栈命案的勘验笔录、张捕头的侦查手记、刑曹的提审口供、秦福遗物清单、文宝斋库房查抄记录、府学刻书项目的拨银明细、供备处的采购账册抄件、架阁库的印泥领用记录……她从清风楼带回来的陈江产业网络详报、张方平签批的商引存根,以及从赵世膺那里拿到的铸铁坊供货合同,也一并摊在案上。
  最后,她将李琮和张咨今早送来的那张潦草记录纸也展开铺平,上面画着的那个粗糙的符号——三道斜线加一个圆圈,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忘掉之前所有的推断。秦福是内奸,陈江是福建商贾,府学的纸张被调包,这些结论都先放到一边。
  回到最原点。
  钱万通,扬州布商,来江宁进云锦,死在悦来客栈。凶手从后厨摸了刀,事先准备了苦艾粉,约他喝酒,在酒里下了药,然后一刀毙命。凶手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备而来。凶手的目标不是钱万通的财物,而是他的账册。那么问题只有一个:那本账册里到底写了什么,值得用一条人命来换?
  她睁开眼睛,开始逐份翻阅所有提到钱万通的文字记录。张捕头的侦查手记里,钱万通是个“布商”,“来江宁进云锦”,随身携带的箱笼里有“布匹样品、银锭四枚、交子三张”。银锭是夹心私银,交子是从扬州布业行会流出的作废票据。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张捕头在清点钱万通遗物时,提到箱笼里有“布匹样品若干”,却没有记录这些布匹样品的具体种类和数量。一个来江宁进云锦的布商,随身带的样品应该以云锦为主,但张捕头在另一处附注里写道,这些样品中混有“湖绫数匹”。湖绫不是云锦。湖绫产自湖州,与云锦并非同一种类,一个专做云锦生意的布商,为什么要随身携带湖绫样品?除非他做的不是云锦生意,而是用“进云锦”的幌子,在江宁和湖州之间跑腿。
  她将这条疑点记在纸上,继续往下翻。
  刑曹提审秦福的口供里,有一段关于钱万通的描述让她停住了目光。秦福在被问及“是否认识死者钱万通”时,回答的是:“见过几面,不熟。”
  但紧接着,秦福在回答另一个问题时不小心说漏了嘴——“钱万通每次来江宁,都住在悦来客栈,他喜欢住二楼,说是风水好。”
  一个“不熟”的人,不可能知道对方每次来都住同一家客栈、住同一层楼。秦福不仅认识钱万通,而且对钱万通的行踪习惯了如指掌。
  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秦福承认的要密切得多。
  她将这条矛盾点也记下来,然后翻开文宝斋库房的查抄记录。文宝斋的库房里除了大量未经报备的私刻范本和那套私铸钱范之外,还有几本破旧的账册,记录的是文宝斋日常的纸张采购和油墨消耗。其中有一页记录了她之前没有留意到的东西:今年九月十三日,文宝斋从“陈记绸缎庄”购入“宣州楮皮纸”若干,但备注栏里写了几个很小的字——“代存”。代存,不是采购,是代存。陈江把一批纸存在文宝斋的库房里,而文宝斋正是秦福用来做伪账的地方。这批纸,就是后来被调包混入府学刻书项目的那批福建纸张。
  她继续往前翻,翻到今年八月的一笔记录时,忽然停了下来。
  八月十九日,文宝斋从陈记绸缎庄购入“素缎数匹”,备注栏同样写着“代存”。她又翻了翻铸铁坊与陈江的供货合同,发现陈江名下那家染坊与文宝斋之间的资金往来远远超出了正常的绸缎采购范畴。从皇佑末年到嘉佑元年,染坊从文宝斋累计收到银两折合铜钱近四千贯。文宝斋是做刻书生意的,不需要大量采购染坊的布料,这笔钱的实际用途不是采购,而是洗钱——印刷作坊和染坊之间的虚假交易,是伪币流通链上最常用也最隐蔽的洗钱方式。陈江的染坊是洗钱的终端,文宝斋是洗钱的中转站,秦福是这条链上负责做账的人。而钱万通,就是那个在扬州和江宁之间来回跑腿的信使。
  她将这。而府学刻书项目,就是这条链上最大也最完美的洗钱幌子——官银拨付有据可查,纸张采购有规可循,连刁从事那本滴水不漏的账册都是提前做好的,每一笔都能对上号。
  她又拿起李琮和张咨那张记录纸,纸上的潦草字迹记录着库房里那批发霉纸张的编号混乱、入库时间异常、以及包装上那个模糊的“汀”字或“漳”字。她翻出文宝斋库房查抄记录中那张“九月十三日代存宣州楮皮纸”的记录,两厢对比,发现文宝斋记录的纸张数量与李琮二人在刻书坊仓库里看到的那批发霉纸张数量几乎完全吻合。那批被调包来的福建纸张,正是通过文宝斋这个中转站,被陈江从福建运到江宁,再由秦福协调刁从事入库的。文宝斋和陈记绸缎庄之间的虚假交易,不仅是为了洗钱,也是为了掩盖纸张的真正来源。
  她放下记录纸,拿起包拯之前批复的那份协查公文副本。公文是发给湖州府衙的,请求协查湖州龚家银楼及当地铜匠铺子中是否有与证物特征相符的工匠及买家记录。湖州的回文还没有到,但明晓此刻已经隐约猜到答案。
  她重新翻开印泥领用记录,那份记录她之前核对过好几次,每次都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此刻,她把记录与秦福的架阁库出入登记逐条对照,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秦福每次去架阁库的时间,与印泥被大量领用的时间,在五次中有三次是重合的。印泥领用记录上没有秦福的签名,他用了别人的名义领印泥,然后再用自己的名义进入架阁库调阅档案,两件事分开做,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如果把这两份记录放在一起交叉比对,规律就一目了然。
  她放下所有的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所有的碎片在她脑海里翻飞、碰撞、拼接,渐渐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钱万通的被杀,不是因为交易谈崩了,不是因为私怨,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他每次来江宁都住在悦来客栈,每次都是秦福负责接应。
  他对这条洗钱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湖州的私银、扬州的废票、江宁的钱范、文宝斋的伪账、陈江的产业网。他手里的账册,记录的不仅是资金流向,还有这条链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角色。而当他知道得太多时,就有人必须让他永远闭嘴。真正想要钱万通命的,是这条链上更高层级的人——那个向陈江提供庇护、为这条洗钱链铺平道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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