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九十四章 确定是父子
  明晓也跟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探询:“李先生这般人品学问,却英年早逝,实在是可惜。只是不知……这些年他的家人可还安好?”
  杜醇端起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缓缓搁下。他没有看明晓,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落光了叶子的树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长又沉,像是把憋了十几年的无奈都叹了出来。
  “你既然见过介甫,又知不疑的事,老夫也不瞒你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不再是课堂上那种洪亮严厉的调子,而是一个老人提起故人旧事时特有的苍凉与感慨:“府学中的李念安……是不疑的儿子。”
  明晓虽然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但听到这句话从杜醇口中亲口说出,还是不由得微微屏住了呼吸。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杜醇继续往下说。
  “不疑在江宁府学读书时,认识了一个本地女子,姓孟。那姑娘父母早亡,独自在秦淮河边摆摊为生,人也生得周正。两人情投意合,定了终身。不疑本打算科举有成之后便带她回福建老家成亲,可屡试不第,始终没能给她一个名分。后来他从太学最后一次回来,心灰意冷,决意先回福建一趟,再回江宁来接她。可谁知道——”
  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微微发颤,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杯中早已空了,便又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极轻的声响:“谁知道他的船没能到家。不疑死后,孟元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一个未嫁女子,独自怀了个遗腹子,在邻里间受尽了白眼。她原本在老东门那边住,后来怀着身子实在瞒不住了,才搬到秦淮河下游那片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念安出生后,连户籍都差点上不了……母亲未婚,父亲已故,又没有婚书为证,最后还是老夫托了人情找到刁从事,在户籍上替他父亲名下添了一笔‘已故’,这才勉强入了籍。念安这名字,还是老夫替他取的。念安,念安,便是望他平安,也不过是想让这孩子平平安安长大罢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又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那孟娘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摆摊卖馄饨,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念安刚入府学时,束修交不上,她就把自己的首饰当了。后来念安要买笔墨,她又当了其他东西。念安这孩子像他父亲,从骨子里就像。不疑当年在太学屡屡被斥退,却从不肯走门路、求人情;念安在府学里被同窗嘲笑穷酸,也从不低头求人。他不肯接受别人的施舍,也不肯让母亲多操心。老夫教了几十年书,见过太多富家子弟挥霍无度,也见过太多贫寒学子半途而废。念安不一样,他穷,但他不寒酸;他苦,但他不抱怨。他每天最早到明伦堂,最晚离开藏书楼,别人休息时他在抄书,别人睡觉时他还在灯下苦读。他的文章也许不是最出色的,但他的毅力,是老夫这些年教过的学生里少有的。只是这孩子心思太重,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他知道他母亲不容易,所以从来不在她面前叫苦。可越是这样,老夫越担心,他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
  杜醇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明晓,那双被花白眉毛半遮着的眼睛静静地看了明晓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划一道界限。
  “老夫知道,你这小胥吏三番两次来府学,不是为了跟老夫聊介甫的旧事。你问刻书,问纸张,问王益的官职,又拐着弯问到念安身上……案子的事,老夫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老夫这辈子都没弄明白过,如今年纪大了,记性也越来越差,更不想弄明白了。但老夫教了几十年书,见过的人多了,念安那孩子的品性,老夫还是看得准的。他心思重,但心地纯良,伤天害理的事他不会做,也做不出来。不管你在查什么案子,老夫都可以替他担保——他不会害人。府学的事,老夫如今也管不了多少了,孙适他们怎么管,刁珪怎么做,老夫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老夫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多教导几个学生,让他们明是非、知廉耻,不要被这世道的污浊染黑了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伸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也不喝,只是捧在掌心里,像是在借那点凉意让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平静地看着明晓,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便是送客。
  明晓知道,今天从杜醇嘴里能问到的,大概就是这些了。
  但李念安是李通叔的儿子——光凭这一点,这趟府学之行就值了。
  她将杯中残茶饮尽,站起身来,朝杜醇深深一揖,说了几句寒暄道谢的话。
  杜醇只是摆了摆手。
  明晓从休息室里出来,沿着廊庑往回走。
  杜醇方才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她走得不快,穿过一道垂花门时脚下忽然顿住了。这条回廊她上次来府学时也走过,但当时是跟在刘直学身后,被沿路学正和斋长们客客气气地行注目礼,未曾留意过廊庑两侧的细节。此刻廊庑里空荡荡的,生员们都在明伦堂上早课,只有穿堂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的铁马叮铃作响,倒让她有机会仔细打量这座江宁府学的每一处角落。
  她的目光落在廊庑内侧的墙壁上,那里嵌着一排石碑,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她走近几步,看清了最前面那块碑的碑额——“江宁府学历年进士题名碑”。碑面上按年份排列着从府学走出去的进士名录,从庆历年间一直排到皇佑年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和及第年份。她的目光在庆历二年那一栏停住了——上面赫然刻着“王安石,字介甫,江西临川人,第四名进士及第”。
  她继续往下扫,正准备再看仔细些,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刘直学匆匆赶来,说孙先生请她去一趟明伦堂。
  她应了一声,转身跟着刘直学往明伦堂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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