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一百零五章 没有回头路
  李念安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明晓,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少年人应有的天真,只有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残留的灰烬。
  “公道?王法?”
  他的声音沙哑而尖利,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有吗?”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供备处凝滞的空气里。
  明晓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烟灰、血迹和草药粉末的手。她想起自己当初考公务员时,有人问她为什么选择这条路。她说,因为相信制度的力量,相信规则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后来她真的进了体制,写过材料,做过报表,协调过跨部门的扯皮,也见过太多人把“公道”挂在嘴边、背地里却把规则当面团捏。
  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一件事——公道这东西,不是本来就有的,是有人肯站出来,一点一点从泥里刨出来的。
  “有!”
  她斩钉截铁地吐出这个字,声音不高,却震得李念安的肩膀微微一颤。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供备处唯一那盏还在摇曳的油灯下,火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
  “如果公道不存在,你母亲这十几年就白熬了。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她从来没有在你面前叫过一声累。她为什么不放弃?因为她相信——相信你父亲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值得她付出一切,相信公道迟早会来。如果公道不存在,杜醇今晚就不会拿着账册来找刁珪对质。他明明可以不蹚这趟浑水,他明明可以像孙适一样关起门来明哲保身,但他没有。他豁出去了这张老脸,因为他欠你父亲一个交代。如果公道不存在,王虎今晚就不会亲自来杀我,他是害怕了,害怕我揭露他的罪行,害怕王法追上他。而你,现在还活着,我还站在这里,包拯正在府衙里,张捕头正带人搜捕放火的凶手……这每一件事,都是公道存在的证明。我见过太多人,嘴上说着没有公道,手上却不肯多伸一寸。我也见过太多人,自己不做,便以为天下人和他一样。可你想想你父亲——李通叔。他一生困顿,屡试不第,却从不肯走门路、求人情。他在太学里被人嘲笑迂腐,在府学里被人排挤出身,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君子之道。你以为他对这个世界没有失望过吗?他比你更有资格说‘公道不存在’这四个字。可他没有说。他选择了信,信到最后一刻。”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用一种极复杂的目光看着李念安,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替你爹报仇。”
  李念安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放大,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秘密。他想开口否认,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什么身份很诡异。
  明晓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心中其实并不意外。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从碎片中拼凑出来的事实。在清风楼第一次读到李通叔与陈安石同溺的旧档时,她当时就没有把这当作一个无关的背景信息。
  她看着李念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地回溯着这些天来她亲手拼凑出的每一块碎片。两人同船同溺,一个建溪洪水,两条人命。陈安石的弟弟就是陈江,他每年都来江宁,收集王安石的诗文,可能还暗中资助孟元母子,在江宁织了一张横跨丝织、漕运、铸铁三个行当的产业网……这张网,恰好就是伪币洗钱链的核心。
  如果陈安石真的只是和李通叔一起死于一场天灾,陈江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她不清楚那场船难的具体情节,李通叔是在哪里登的船,陈安石和他是否真的同船,那场水难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但她可以肯定一件事:李通叔和陈安石都死了,但围绕他们的死,有人在江宁织了一张网。
  “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明晓平静地说道,目光坦然地迎上他震惊的眼神:“你要替你爹报仇,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李念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明晓脑子里还在飞速盘算着怎么继续开口。眼下这局面千载难逢,李念安情绪激动,理智崩了大半,正是最容易说漏嘴的时候。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试探道:“我可以帮你。你说你无路可退,可你总得让我明白你到底卷进去了多深。钱万通的死,到底跟你有多少关系?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去过悦来客栈?你衣襟上沾的血,是他的还是你自己的?”
  李念安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明晓看得出他正在挣扎,她抓住这个间隙,将语气放得更柔和了几分,正欲继续追问,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夹杂着杜醇那苍老而焦急的嗓音:“就在里面!张捕头,就在供备处!”
  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晃进来,紧接着是靴跟踩在青石板上的整齐步伐,以及刀鞘碰撞腰带的金属脆响。
  明晓心里咯噔一声。杜醇叫来了府衙的人,张捕头也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刁珪,那张脸肿得像猪头,鼻梁歪在一边,后脑勺上还缠着她方才包扎的纱布,血迹洇出来,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一小片暗红。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解释这局面,李念安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他一个箭步冲到杂物架前,从最上层抄起那把方才明晓翻找草药时拿出来的剪刀,刃口还有些钝,上面还沾着几根从药包上带下来的细麻线。
  他转过身,一把扣住明晓的肩膀,将她拽到自己身前,剪刀刃口抵住了她颈侧的动脉。
  明晓只觉得颈间一凉,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后退了两步,背脊重重撞在李念安单薄的胸膛上。她能感觉到他握剪刀的手在剧烈发抖,剪刀刃口在她颈侧轻轻蹭了一下,一丝温热的血渗出来,顺着锁骨缓缓淌下。
  她倒没有多害怕,更多的是意外。
  这小子,动作怎么这么快?
  “对不住……”
  李念安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对一个自己并不想伤害的人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宣判自己的死刑。
  “我已经无路可退。刁珪、王虎、秦福……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跟他们其实没什么两样。我拿什么去考春闱?我拿什么去见我娘?你方才说的那些,我每一个字都信。包大人是好官,杜先生是好老师,你也是好人。但好人救不了我。你也帮不了我!”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崩断了最后一缕。但他的手反而不再抖了,只是稳稳地握着剪刀,将刃口不轻不重地抵在明晓颈侧,不让她动弹,也不至于伤她更重。
  就在这时,供备处的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那盏油灯猛地跳了一下,火焰差点熄灭又挣扎着重新蹿高。
  张捕头第一个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刀的捕快,再后面是气喘吁吁的杜醇。杜醇手里的纸灯笼还亮着,灯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忽明忽暗。
  “都别过来。”
  李念安挟着明晓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墙壁,将自己和明晓都置于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张捕头当机立断抬起手,示意身后的捕快们停在门口。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地上昏迷不醒的刁珪,散落一地的账册,碎成几瓣的茶盏,被推翻的方桌,以及被少年挟持的明晓。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右手按在刀柄上,语气沉稳而克制:“李念安,把剪刀放下。你还年轻,不要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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