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昌龄坐下之后,并没有安分多久。他先是朝潘夙侧了侧身,像是在说什么,随即又转向公案后方的包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调开了口:“包府尹审案如神,本官佩服。这桩案子从悦来客栈命案一路查到府学贪墨,包大人明察秋毫,江宁百姓有目共睹。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像是在替包拯着想,又像是在替在场所有人打圆场:“有些事,还是点到为止为好。这江宁府学的账目,经手过的人可不止眼下这两位。包府尹可还记得,上一任江南东路转运使唐介唐大人?唐大人在任时,对江宁府学也是亲自过问过的。如今唐大人已升任河东路转运使,若是江宁这边查出什么大案,难免会让人联想到唐大人在任时的旧事。唐大人一生刚介有守,真御史之名天下皆知,若是因此受了牵连,岂不令人惋惜?”
堂上安静了片刻。
吕昌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唐介的名声着想,但在场的人都不傻,昨晚府学门口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吕昌龄赶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前任杨察和再前任孙甫搬出来,推得干干净净,今天又搬出唐介,这套“甩锅前任”的手法用得倒是驾轻就熟。
明晓站在胥吏队列中,听到吕昌龄这番话,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位吕大人似乎对“前任”有着格外的偏好,昨晚先搬向传式,再搬向敏中,今天又搬出唐介。每一次开口,不是在夸前任德高望重,就是在强调自己上任时间尚短、不太清楚情况。她当年在机关里写材料时,最头疼的就是把“历史遗留问题”这几个字塞进报告里,既要显得问题很严重,又要让人觉得现任领导很无辜。吕昌龄方才那番话,翻译成现代语体就是:这案子涉及唐介在任时期,属于历史遗留问题,我上任时间不长,建议不要过度追究,以免影响前任领导班子的声誉。而现任领导班子的声誉,自然也不能受影响。
她正想着,身旁的孙掌吏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孙掌吏说唐介这个人可不简单,江陵人,年少时父亲病故,家境贫寒,乡邻要凑钱帮他,他谢绝不受。后来与欧阳修同科考中进士,在御史台时刚介敢言,曾经力谏毁掉后宫奢华的龙凤车,也曾与包拯一起弹劾过揽权的外戚张尧佐,朝野上下提起真御史,必称唐子方。但他弹劾宰相文彦博时,因为牵连了另一位谏官吴奎,包拯曾上奏为吴奎辩护,指出唐介的某些言论是“轻妄之词,诬罔天听”。总的来说,唐介和包拯是政见相合但行事风格不同的君子同僚。唐介更为刚烈,遇事不留余地,一竿子捅到底;包拯则相对持重,凡事讲究分寸,该收手时就收手。两人在某些具体事件上立场相左,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从来都是并肩作战的。
明晓听完,心里大致有了数。吕昌龄在这种时候搬出唐介,显然不是随口一提。他在提醒包拯,这案子再往下查,会牵扯到唐介在任时的旧事。而唐介是你包拯的老搭档,你若是查得太深,让唐介被人弹劾在任期间失察,你这个老搭档于心何忍?但更深一层去想,吕昌龄真正想护住的恐怕另有其人。他越是强调前几任转运使,越说明他不想让包拯把目光放在现任转运使身上。唐介是包拯的老同僚,搬出来打的是人情牌;向传式是名相之子,搬出来打的是背景牌。两张牌打完了,包拯总该给个面子,点到为止了吧?
明晓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包拯只是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搁在案上,抬起眼看向吕昌龄。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沉静,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讽刺:“唐子方是唐子方,本府是本府。唐大人当年在御史台,眼里不揉沙子,弹劾权贵不遗余力。若是他知道有人在江宁府学贪墨官银、洗白伪币,以唐大人的脾性,第一个站出来请旨严查的,恐怕就是他唐子方。吕大人在此时搬出唐大人,是想让唐大人蒙上一个姑息养奸的恶名吗?”
吕昌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包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说,唐大人如今在河东路任转运使,任内之事自有朝廷定论。江宁这边查出来的是嘉佑元年的账,是今年的事,与唐大人何干?吕大人方才说‘有些事点到为止’……本府倒想问问,哪些事该点到为止?是府学刻书项目那五百贯官银,还是悦来客栈里死在铜簪下的钱万通?”
这一番话,字字如钉,将吕昌龄方才那套“前任责任”“老同僚情面”的话术拆得干干净净。吕昌龄讪讪地说了句“包大人说笑了”,便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将那张青白交加的脸藏在了杯盖后面。
明晓和孙掌吏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包大人噎人,专往要害上戳,连个弯都不带拐的。
坐在一旁的潘夙似乎也微扬了一下嘴角,随即恢复了那副沉稳刚毅的表情。他始终没有开口,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落在公案上方包拯手中的卷宗上。他不站队,不表态,只是安静地旁听,像一座沉默的山。
明晓在心里默默给潘夙下了一个判断,这位提点刑狱,恐怕比吕昌龄难对付得多。
果不其然,她听见潘夙开口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包大人,本官昨夜回江宁时,在城门附近抓住了一个形迹可疑之人。此人半夜在城内鬼鬼祟祟,今日一大早又在城门口徘徊,似乎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找机会溜出城去。本官手下的人觉得可疑,便将他扣下了。今早审了几句,发现此人似乎与府学的案子有些关联,便顺道带了过来,想必对包大人审案会有些帮助。”
他说完,朝堂下挥了挥手。两个衙役押着一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那人发髻散乱,衣衫上沾着不少尘土,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显然是被抓住时挣扎过。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被衙役推到堂下跪倒时,膝盖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明晓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头猛地一跳。是陈江。
昨晚后来场面太乱,她忙着送孙兖回客栈,一转眼陈江就不见了。她以为他趁乱溜了,毕竟他在江宁潜伏这么多年,对府学的每一条暗道、每一扇后门都了如指掌,想跑太容易了。可此刻他跪在堂下,狼狈得像一头被猎户从雪地里拖出来的狼。
潘夙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此人形迹可疑,本官便让他们把人带回来问问。”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包拯,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尊重:“包府尹,可认得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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