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看着李念安手里那卷纸，又看了看他那双被斗笠遮住大半的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对，你离开江宁了。”
李念安猛地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李琮和张咨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似乎没听懂她的话。
明晓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不，更准确地说——你是被贼人掳走的。不是你自愿离开江宁，是有歹人趁乱将你绑上了船。李琮和张咨亲眼所见，船已经开走了，他们追不上，只能回来报信。”
李琮和张咨同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琮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张咨更是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盯着她。
明晓瞪了两人一眼，压低声音说道：“愣着干什么？船已经开走了，你们追不上——还不快喊？”
李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把拽住张咨的袖子，转身朝那艘已经驶离渡口的客船跑了几步，扯开嗓子喊道：“念安！念安！快回来！”
张咨被他拽了个趔趄，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随即也反应过来，用一种更加夸张的语气跟着喊：“来人啊！有人被绑走了！快拦住那艘船！”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渡口上传出去很远，码头上几个正在搬货的脚夫纷纷抬起头朝这边张望，连已经驶出一段距离的客船上也有几个客商探出头来往岸边看。
船夫回头望了一眼，但风大浪急，船已经离岸太远，不可能再调头。
李琮趁机又喊了几句“念安被贼人掳走了”，喊得声嘶力竭，活像真的亲眼目睹了一场绑架。张咨在旁边配合得天衣无缝，指着那艘客船破口大骂，说船上有贼人，让脚夫们赶紧去报官。
趁着一片混乱，明晓一把拽住李念安的手腕，将他从码头边的货箱后面拉了出来，沿着河岸的石板路快步朝清风楼的方向走去。
李念安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后，斗笠被风吹得翻到了背上，露出他那张苍白而茫然的脸。他似乎还没完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跟着她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卷从府衙带出来的纸。两人穿过几条窄巷，绕过夫子庙，一路疾走到了清风楼后门。
掌柜正站在后院里指挥伙计搬最后几摞账册，看见明晓拽着一个戴斗笠的少年闯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将手里的账册往伙计怀里一塞，快步迎上来。
明晓松开李念安的手腕，喘着粗气对他说道：“掌柜，这孩子是李念安，李通叔的儿子，也是孟元的儿子。他被人盯上了，府学那边不安全，候审厢房也不安全。我想把他藏在清风楼，借你的后院密室用几天。”
掌柜的目光在李念安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明晓脸上，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身推开后院角落那扇不起眼的角门，领着他们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推开一扇暗门。密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和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套粗瓷茶具，角落里还有一只小炭炉。这地方藏在清风楼的最深处，连楼里的伙计都未必知道它的存在。
掌柜将油灯点亮，又转身去隔壁屋里抱了一床干净的被褥铺在床上，然后朝明晓微微颔首，低声说道：“贵客放心，这地方除了在下，没人知道。每日三餐在下会亲自送来，不会让旁人靠近。”
他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暗门虚掩上。
明晓将油灯往桌角挪了挪，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抬起头看着李念安。李念安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卷纸，背脊绷得笔直。
明晓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单薄的肩膀在油灯下微微发抖，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在渡口时的茫然和恐惧，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破釜沉舟的沉默。
明晓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抬起头看着李念安。油灯的光将他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卷从府衙带出来的纸，背脊绷得笔直，像是在等着什么审判。她开口问他，语气比在渡口时温和了许多：“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关于这卷纸，关于是谁让你走……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逼你。”
李念安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被揉皱的纸，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他答应过的。
明晓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孩子连撒谎都不会，摇头的时候眼睫毛抖得像风中的蝴蝶，任谁都能看出他心里藏着事。
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那就等着吧。这几天你就待在这里，不要乱跑，掌柜会给你送饭。”
她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李念安沙哑而急切的声音：“可是——”
“没有可是。”
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
“你现在的身份是被贼人掳走的受害者，李琮和张咨已经在渡口替你演完了那出戏，码头上的脚夫都是证人。我会回去禀报，就说你不幸被歹人所掳，目前下落不明。”
“你知道……”
他的声音发颤，斗笠下的眼睛瞪得极大，像是一只被灯光晃了眼的幼兽。
明晓转过身来，摊了摊手，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我大概猜到了是谁……安排的。”
李念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
明晓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身推开暗门走了出去。
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她半明半暗的侧脸上。
李念安站在密室中央，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上来，只是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明晓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将暗门虚掩上，穿过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对守在门口的掌柜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快步朝巷口走去。
冷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她将衣领又拢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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