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有些诧异,抬头看向包拯。
她原以为被叫到后堂,是要交代其他差事,或是听包拯示下,。没想到包拯会问她的想法。这就像一个初入单位的科员,忽然被一把手点名要听案件分析,她一时有些拿不准,是该说透,还是该收着。
包拯却似没看见她的犹豫,只慢慢拨着炭火。火箸拨开灰,露出底下暗红的炭心,映得他眉目忽明忽暗。
“但说无妨。”
明晓把到嘴边的那句“属下不敢妄言”咽了回去。她知道包拯不是那等喜欢听虚礼的人。既然他问,她便该给个实在的说法。可这事若说得太深,倒显得她一个小胥吏心大;若说得太浅,又白费了包拯这“但说无妨”四个字。
她垂眼想了一瞬,才开口:“属下以为,这案子眼下乱,是因为人太多、口太杂。可越是这样,越能看出谁是轴。王虎凶,孟元哭,李念安躲,张安全死,何文才逃,这些都不散,是因为有个人还在。若这个人倒了,那这盘棋就塌了。陈江……就是那根轴。”
包拯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明晓继续道:“陈江此人,与已故陈安石关系匪浅。这层关系,他不肯认,可今晚在堂上,他听到‘陈安石’三个字时的反应,已经藏不住。他能在江宁潜伏十几年,假借‘刘义’的身份在府学做事,又暗地里经营陈记绸缎庄、染坊、漕运货栈。这不是小打小闹的生意。钱万通一死,最该坐立不安的人,是他。因为钱万通手里的账,本就是从他们那一摊子里出来的。张安全私藏账册也好,何文才在外逃命也好,王虎下药、孟元买簪、李念安误入,都不过是他早布好的局。他是那个知道全部时辰、全部路线、全部退路的人。”
她顿了顿,像要把这些乱线一根根理清。
“所以,只要陈江还在,王虎就不会真慌。孟元也不会。他们看他的脸色行事。今晚陈江一闹,他们立刻把口风收紧,那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属下甚至觉得,陈江在被押下去前那一扑,就是给他们递了一个‘稳住’的信号。所以只要陈江不倒,他们就不会真正破。”
包拯手中的火箸在炭灰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沙声。
他似在思量,过了片刻才道:“那你觉得如何能让他乱了阵脚?”
明晓没有立刻答。她坐在炭火边,热意烘得她半边脸发烫,后颈却还残留着堂上灌进来的寒意,一冷一热,像把人架在火上烤。
她试着把今日陈江在堂上的种种行状,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刚听到“陈安石”三字时那猛一抬头,眼底的血丝;她哭诉家父答应带她和母亲上京时,他低头落泪,一滴一滴砸在衣袍上;再到那声“叔父”出口,他突然暴起,十指刨地,指甲翻得血肉模糊;最后被拖走前,他回头看她,那一眼有些吓人。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陈江在堂上闹这一场,大部分是演的。可他流下的泪里,至少有一滴是真的。
他听到陈安石曾有妻儿时,那种不信、愤怒、痛楚,不全是装出来的。
很显然,陈安石是他心里最深的逆鳞。他不能容忍任何人拿他兄长做文章,这也很正常,可是,问题就是在这里。
明晓皱了皱眉,把今日堂上陈江的每一个反应又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陈江听到“陈安石”三个字时,抬头那一下极猛,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贯穿了。那时候她还以为他是被旧事触动,一时失控。可后来细想,他眼底除了震怒,似乎还压着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那东西混在血丝和泪光里,辨不分明,却比单纯的悲恸更锋利。
她忽然道:“属下总觉得,陈江对陈安石……感情有异……”
包拯抬了抬眼,没有说话,只等她继续。
明晓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有些荒唐。可陈江对陈安石的执念,太深了。这种执念,若只用“兄弟”二字,说不通吧?
“他今日在堂上,听我说陈安石有妻儿时,那神情里不光是怒,还有一时极快的空。”
明晓回忆着:“像被人从手里抢走了什么。他骂我‘信口雌黄’,说陈安石从未成婚,可他说得越笃定,越不像是在为我撒谎而生气。他像是在护着什么。像……怕陈安石真的有过那样一段,却不让他知道。”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拿不准,声音低了下去:“属下说不好。可一个人若只是替兄长不平,不该是那样的眼神。他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闯进他领地的外人。我当时只觉背脊发冷,现在想来,那眼神里有恨,有疑,还有一点……像被背叛了似的。”
她顿了顿,轻轻摇头:“也许属下想岔了。陈江这人心思太深,也许连那点异样也是他演出来的。”
包拯慢慢把火箸搁下,靠向椅背,像在掂量她的话。炭盆里的火已经暗了几分,红光从灰缝里透出来,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在静室里扔下一块石头:“你的意思是,陈江对陈安石有超出兄弟之情的别样感情?他有龙阳之好?”
明晓正端起旁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想润一润喉咙,闻言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衣襟上。她猛地抬头,差点被自己呛到。
“属下……属下可没这么说!”
她急急道,耳根先烫了起来。
“属下的意思是,陈江对陈安石的执念过深,或许是因为陈安石的死,又或是别的缘故,不一定是好男风。府尹可别往那处想。”
包拯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像只是随口一提。可明晓心里却像被人撬开了一道缝,越是不愿想,那些细节越是不受控制地往脑袋里钻。
她想起那日偷偷潜进陈江书房。那屋子太干净了。案上一尘不染,书册齐得能拿尺子去量,笔架上的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斜放。那时她只当陈江是个极自律的人。如今包拯一句话,倒让她又想起陈江当刘直学时的日常穿
她不由想起那句话来“房间整洁没异味,不是伪娘就是gay……”
她猛地刹住念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这都什么跟什么。包拯不过一句“龙阳之好”,她倒好,真顺着往下想了。陈江与陈安石是兄弟,兄弟间感情深厚,原也正常。他藏着复仇心思十几年,把自己收拾得利索些,又有什么稀奇?她一个现代人,见惯了复杂动机,怎么也学起宋人捕风捉影的毛病来了。
正想着,包拯却忽然看向她,目光沉沉,带着一种极认真的审视。
“明娘子。”
明晓浑身一激灵,像被人从头顶泼了盆雪水。
“本府其实一直知道,你不是寻常小娘子。”
包拯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再小不过的事。
明晓的脑子“嗡”地一声,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突然夸她是怎么个事?这应该是夸吧?
包拯却话锋一转,只道:“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
他说得极平静,明晓对上他那双肃穆而又沉静的双眼,心跳极快。
应该不会吧?不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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