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一百六十六章 开始编故事
  明晓坐直了身子,把账册摊在膝上。纸页受了潮,翻起来有些黏,像被谁从水里捞出来后,又在暗处搁了太久。她没有急着念,只把手指按在账册最前面几页,那上头字迹已经洇得有些晕,可还能辨认。
  她只把手指轻轻点在某一处,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才慢慢开口。
  “庆历七年,江宁府学刻书坊报领宣州楮皮纸八百令,实收三百二十令。余下四百八十令,由文宝斋作‘库房受潮霉损’冲账。同年九月,这批纸出现在福建汀州。汀州黄氏纸商转手卖给建溪县学,县学那边收到的,却是发霉生斑的旧纸。这笔买卖,中间经手四人。江宁这边是秦福,汀州那边叫黄峤,押船的是卢三,收银的是陈记绸缎庄。账面四百八十两,黄峤吃五十,卢三吃二十,秦福吃三十。余下三百八十两,原路折回江宁,入了陈记绸缎庄的‘夏季添货’。”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陈江,又翻到下一页。
  “皇佑二年,镇江铁场少监潘丙,以‘年例修缮’为名拨出生铁六百斤。这六百斤,由孙涛持府学修书坊的批条领走。可那批条是假的。真正的府学用铁,早在三个月前就领过了。这六百斤里,有三百斤进了城北染坊,化在八口新起的‘染锅’里。另外三百斤,被孙适转卖给城西两个私铸窝点。一个在乌衣巷后,一个在板桥镇外。这两处,每月能出小钱八十贯。铸好的钱,不敢在江宁本地散,就由陈记绸缎庄的漕船带往建溪,再从建溪换成新茶、桐油和上等霉纸,沿原路卖回江宁。”
  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怕这些字句会从纸页里飞出去。
  “皇佑三年,刁珪调任供备处押司。那一年,他经手三笔大账。一笔是府学刻书坊领‘书板用梨木’二十车,实到六车;一笔是供备处采买‘冬闱糊名用纸’一千二百张,实收零;还有一笔,是替文宝斋转卖‘废纸’八百斤。三笔加起,折银九百四十两。这银子,刁珪自己只拿了一百。剩下八百两,经何文才的手,分送给了四个人。一个是江南东路转运司的孔目官吴有德,一个是提点刑狱司的管押官郑怀,一个是江宁府衙的刑房押司廖成……”
  牢里极静。远处有水滴落在青石上,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着这些从纸页里渗出来的旧事。陈江没有动,可明晓看见,他腕上那圈粗布已经全湿了,血水混着牢里的潮气,一点点往外洇。
  她翻过又一页。
  “皇佑五年,文宝斋与陈记绸缎庄在三个月里互开票据十七张,没有一张对应的货物是真实存在的。这十七张票,后头又牵出悦来客栈的九笔‘客房银’,两笔‘厨料银’,三笔‘修楼银’。账面上的钱,从文宝斋流到陈记,从陈记流到悦来,又从悦来流回文宝斋。转了三圈,数目从一千两变成四千二百两。多出来的三千两,换了官银,送去镇江、扬州和杭州。镇江收银的人,是孙涛。扬州那边,是一个姓袁的旧吏。杭州那边,却是一个钱庄的朝奉。名字不在账上,只写着一个‘祝’字。”
  她突然停了下来,慢慢合上账册。
  那“啪”的一声极轻,却像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闸。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账册上的手,指尖被油布裹着,仍挡不住从纸页里透出来的湿冷。
  她忽然明白了。
  这账册上写的,都是些微末小吏。秦福、黄峤、卢三、刁珪、孙适、孙涛、潘丙、吴有德、郑怀、廖成、袁姓旧吏、祝姓朝奉……一个比一个低,一个比一个碎。最高的也就是镇江铁场少监,从八品的小官。江南东路转运司孔目官、提刑司管押官,放在官面上,连个正经有品级的都算不上。这册子若真拿上公堂,抓几个小吏,充其量再罚没几家铺子。
  这也许能给陈江下罪,但陈江背后的人根本都没摸到。
  怪不得包拯当堂没有把这本账册念出来。
  这账册也许是真的,可它没用。或者说,它有用,但作用有限。它只能证明江宁府学、文宝斋、陈记绸缎庄、悦来客栈之间有一条烂了的银钱链。刁珪、孙适、孙涛、何文才,乃至于陈江,都不过是被推到前头的替手。
  陈江太清楚了,所以他方才那声笑,才那样轻,那样笃定。他笑她拿着一本废册子,当成了尚方宝剑。
  明晓抱着账册,只觉胸口像被人灌进了一口雪水。这册子,能用来唬王虎,能用来吓刁珪,却唬不住陈江。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陈江。陈江也正看着她。灯笼光已经暗下去许多,他那半张脸几乎全隐在阴影里,只那双眼睛,像两粒极冷的灰烬,静静地亮着。
  她咬了咬牙,心一横。
  她把账册重新裹进油布,放在脚边。
  她重新抬起头来,再看陈江。
  心里直打鼓,但是……罢了,她豁出去了!
  她摆了摆手,声音极低,像从胸骨之间一点一点挤出来。
  “其实我来,本也不是为了这些。我是想告诉你,家父陈安石,太学里,早就有了心上人。那个人,就是我娘。”
  话说到这里,陈江的呼吸极轻地停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到一半忽然断了的弦。
  他没有动,仍半垂着头。
  可明晓看见,他那只一直隐在袖中的左手,慢慢从膝上滑了下去,按在湿冷的砖地上。指尖抵着地面,像要撑着什么。
  明晓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闭了闭眼,脑中那套编排了不知多少遍的故事,像旧戏文一般慢慢铺开。她甚至能看见那个从未存在过的女子,站在太学西门外那棵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一卷旧书,眉眼间带着书墨浸出来的温婉。
  “家父初入太学,日子过得并不宽裕。他素来省吃,常去太学西门外一个姓沈的老秀才摊上抄书。那摊子不大,只摆些旧书、废纸、秃笔。可家父总说,那摊上有一卷少见的《禹贡注疏》,他每月去抄几页,抄了整整一年。去得多了,便与摊主一家熟了。”
  她像在讲一段已经过去很多年的旧事。牢里极静,陈江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长,像被这些话一点点钉住。
  “沈家有个女儿,小字静娘。她白日里替父亲看摊,夜里浆洗旧书。家父每次去抄书,她便搬一张矮凳出来,放在靠窗的地方。那位置不显眼,可避风,光线也足。家父后来在信里说,他在太学三年,最记得的,不是哪一科先生的课,是静娘在窗下递来的一盏热水。”
  陈江的肩膀极轻地一颤。那颤动小得几乎看不见,可明晓瞧得清楚。他的后颈像被人捏住了一样,僵得发青。
  “家父太学应考,头一回便没中。那年他本要回福建,可静娘的父亲病重,他便多留了两个月。白日去替静娘守摊,夜里替人抄书换几个钱,又四处延医问药。静娘要还他银钱,家父不肯。只跟静娘说,若他将来再考,得中了,就回福建把家中旧事说清,再回来接她。若是不中……”
  明晓顿了顿,像在替那个故事里的人咽下一口苦水。
  “若是不中,他就仍回太学,再读一年。他说他这个人,没别的长处,唯有一条,说出去的话不轻易改。静娘等得起。”
  其实她有些抱歉,实际上,她还借鉴参考了李念安一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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