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极静,雪扫在两侧,中间留出一条青石板路。几株老松被雪压弯了枝,偶尔“扑”地落下一团雪,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白。
明晓本打算就在廊下站一站,透口气便回去,可眼角扫到院子角落时,脚下一顿。
那里有个僧人在扫地。
按理说,寺里有僧人扫地再寻常不过。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她站在廊柱后面,隔着半个院子,把那僧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是个中年僧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直裰,宽袖长及脚踝,腰间系着一条皂色布绦。布绦系得极随意,结打歪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侧。
那僧人背对着她,正低头扫着地上零星的雪沫子。
这些都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头上戴着一顶僧帽。
明晓在江宁这些日子,翻过不少旧档,也听包兴讲过些市井杂闻。她知道北宋僧人冬日戴帽是有的,禅林里叫“僧伽帽”,软布缠裹头顶,不披肩,脑后系带。天寒地冻时,寺里老僧在院中走动,常戴这个。可今日日头虽说不暖,也算晴好,寺里其他僧人都在禅房和菜园那边忙活,没有一个戴帽的。更别说这僧人还站在院墙根下,扫着根本没多少的雪沫子,像是没事找事,又像在等什么人。
明晓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那僧人的僧帽戴得不对劲。帽檐太靠前,压得低低,把额头遮了大半,只露出半截眉眼和鼻梁。帽顶鼓得太高,不像软布自然收拢的样子,倒像是底下藏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僧袍的领口也系得太紧,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肉不露。她看过的那些北宋造像和画卷里,僧人戴僧伽帽,帽顶是塌的,软塌塌贴着颅顶,哪有这样鼓囊囊的?
还有,他站立的姿势不对。
他右手握着扫帚柄,左手虚搭在帚柄后段,两只脚一前一后,重心落在前脚掌上。扫帚贴地,雪沫子被推开的痕迹是斜的,一道一道的,像刀口从骨头上剔过去。寻常扫地的人,弯腰推帚,重心在后,步子沉。可这人扫地的架势,更像是在持一把刀,随时准备转身发力。
明晓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转身就走。
她步子极快,几乎是小跑。
可没走出几步,身后那人已经开了口。
“陈明之。”
那声音压得低,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笑意。
明晓脚步一顿,后背僵了一瞬。她慢慢转过头去,果然看见那“僧人”已经直起了腰,抬手把头上那顶僧帽扯下来,露出一头被压乱的乌发。他又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眉上画的浓眉,露出底下那张脸。桃花眼弯着,嘴角噙着一丝笑,不是顾时又是谁。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有些跳脚,把那顶僧帽在手里翻了个面,像是头一回发现这玩意长什么样。
“我方才在暖阁外头站了半天,那几个老学究都没瞧出破绽。连寺里的和尚都问我是不是挂单的云游僧。”
明晓真想翻个白眼。
她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道:“你扫地扫得太好了。好得不像一个在寺里扫了半辈子地的和尚。你拿扫帚的架势,是握刀的。还有,你左脚虚点,右脚踏实,随时准备转身发力。哪个和尚扫地扫成你这样?”
顾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他“啧”了一声,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行吧。”
他朝明晓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那你跑什么?”
明晓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她太了解顾时这个人了。他每次出现,都准没好事。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快贴到廊柱上了。她抬起双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大哥,今天冬至。”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恳求:“就这一天假,衙门都歇了。你就不能让我好好过个节?非得这时候给我找事?”
顾时没有被她这副讨饶的模样打动。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一探,精准地揪住了她后衣领。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叫她跑不了,又不至于勒得喘不上气。
“放心,有节礼送你。”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那点笑又浮上来,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明晓被他拎着后领,只得仰着头看他,摇了摇头:“抱歉,并不想要。”
顾时并没有松手。他就那么拎着她,半拖半拽地把她往院子角落带了几步,避开廊下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明晓打不过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得认命地站住,仰头瞪他。
“赵世膺今日来栖霞寺,带了什么人,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帮我记着。”
顾时压低声音,说得极快:“不用你做什么,你只消跟在他身边,把他这一日的事看仔细了。回去之后告诉我。”
明晓一听,心里那点火气反倒压下去了。她眯了眯眼:“你让我盯着赵世膺?”
“对。”
“为什么?”
顾时松开她的衣领,退后半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道:“这个你暂时不用知道。你只要记住,他今日见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你在他身边,比我在外面蹲着强。”
明晓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这个“陈明之”在江宁府衙里当小吏,干的明明是查账核对的差事,可近来接的活,一件比一件离谱。查凶手、递假话、被人追杀、翻窗逃命,如今还得替人盯梢。
她正了正被揪歪的衣领,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便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道:“万一他要去茅房呢?赵世膺要是进了茅房,跟人在里头递消息,我总不能也跟着进去吧?我一个小娘子,跟着人家进茅房,像什么话?”
顾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茅房不用。”
他道,语气里终于有了点被噎住的味道:“你就跟着他,该看戏看戏,该喝茶喝茶。只要不让他离开你视线太久就行。别的事,你少操心。”
明晓还想再说什么,暖阁那边已经传来脚步声。
崇岳正朝院子里张望,像是在寻她。
明晓来不及再跟顾时多话,只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转身往暖阁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时已经重新戴上了那顶僧帽,把帽檐压低,弯腰捡起墙角的扫帚,继续扫着那些根本扫不完的雪沫子。
远远看去,倒真像个在寺里挂单多年的云游僧,清苦、寡言、不惹眼。
明晓收回目光,快步回了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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