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又想起之前陈江的案子里,张捕头曾让她帮着整理过一份江南东路各州县官员的名录。名录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州县的知州、知县、县尉、巡检的名字。她当时为了核对几笔漕运银的签字,把宿州、亳州、陈州三地的官员名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这会儿,她拼命回忆,脑子里终于浮出几个名字来。
明晓靠在车壁上,眼睛盯着车帘外,脑子里却忽然翻出几张泛黄的纸页来。
宿州知州,任上的是石扬休,眉州人,刑部员外郎出身。宿州下属永城县的县尉姓周,是个半路出家的文吏,据说胆子小,遇事喜欢往上推。亳州那边,知州姓王,去年刚上任。亳州下属鹿邑县的县尉姓赵,武举出身,据说办事极狠。陈州知州姓刘,陈州太康县的巡检姓孙,在那一带干了快五年,人熟地熟。
她又想起在户曹时,翻过一份关于“重法地”的旧档。嘉佑年间,朝廷把开封府诸县以及淮南宿州等地列为重法地,劫盗罪当死者,籍其家赀以赏告人,妻子编置千里。宿州、亳州、陈州都在重法地之列。也就是说,眼前这伙人若真在目前地界上犯了持械劫掠的案子,按律当死。他们的家产会被抄没,妻子会被流放。这不是寻常的偷鸡摸狗,是掉脑袋的大罪。
这群土匪若真是本地人,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宿州是重法地。在重法地犯劫盗,县尉和巡检不敢懈怠,因为抓不到人,他们自己要吃挂落。律法写得明白,本地分有强盗及杀人贼,百日内搜捉不获,各有敕条勘罚。如贼火数多,大段劫掠财物,杀害人命,收捉不获,即有勒停冲替之法。县尉和巡检的乌纱帽就系在这上头。抓不到贼,他们比谁都急。
她又想起自己在江宁府衙听包拯说过,宿州、亳州、陈州交界这一带,地广人稀,巡检寨少,常有股匪流窜。可巡检寨再少,也是有的。沿官道和主要驿路,隔几十里就有一个。眼前这群人堵在这条谷道里,分明是算好了这条路荒僻,离巡检寨远。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她在江宁府衙当过差,知道这些巡检寨的名字、位置和管辖范围。
她深吸一口气,把车帘掀开一条缝。
外头,黑脸大汉正朝瘦高个使眼色,瘦高个提刀又往前逼了一步。
顾时站在枣红马前,脸上那点笑已经收了,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明晓把车帘又掀开些,声音从车里扬出去,不大,却清楚。
“亳州鹿邑县赵县尉,陈州太康县孙巡检,还有宿州永城县的周县尉……你们可认得?”
黑脸大汉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眯着眼朝车帘这边看,蒙着脏布巾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停了一拍。
明晓没给他缓神的时间,继续道:“你们堵的这条路,是往亳州去的岔道。往南三十里,就是鹿邑县地界。赵县尉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武举出身,办事狠,手下弓手养得精。我和赵县尉有些交情,如果我们的消息被赵县尉知晓,你们往哪里跑?”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此地又是重法地。劫盗罪当死,籍家赀,妻子编置千里。你们在此地界上动手,就不怕连累家里人?”
黑脸大汉的呼吸粗了一拍。他身后那几个土匪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牵着狗的那个瘦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明晓知道自己的话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看来她猜测的没错,这群人不是寻常的流寇,他们有家,有窝点,有固定的活动范围。重法地的律条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惊动了巡检司,县尉和巡检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会像疯狗一样追着他们咬。
他们可以不怕县尉,但他们不可能不怕巡检司的厢军和土军。
可光靠吓唬还不够。
她得让他们相信她真的知道这一带的底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就赌一把。
“鹿邑赵县尉的弓手,太康孙巡检的厢军……”
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们觉得,你们跑得过?”
车外静了一瞬。
风从谷道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把明晓的声音吹散了一些。
黑脸大汉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断树后面,砍山刀垂在身侧,眼睛盯着车帘,像在掂量什么。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黑脸大汉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顾时站在马前,他微微偏了偏头,朝车帘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明晓的手全是汗。
车外静了一瞬。
黑脸大汉没有立刻答话。
明晓知道,他在犹豫。犹豫就是有戏。这群人不是真的亡命徒,他们有忌惮的东西。她方才那番话戳到了他们的痛处。可光靠吓唬还不够。吓唬只能让他们迟疑一时,等他们回过神来,发现她只是在诈,便会变本加厉。她得趁他们迟疑,再往前推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把车帘又掀开些,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就一辆马车,一个护卫,走这么荒僻的谷道。你们在这条路上多少回了?可曾见过这样单薄的车队?”
其中一个土匪忽然低呼了一声:“有诈!这是诱饵!”
明晓差点笑出来。这土匪倒是神助攻。
她立刻接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想不到竟有如此明于烛物,智以知机之英雄,竟是被发现了……”
那瘦高个一愣,随即转头去看黑脸大汉。黑脸大汉眯着眼,盯着车帘,又看了看顾时。
顾时站在枣红马前,双手空空,环于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极轻地嗤了一声。
那一声嗤极短,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土匪们齐刷刷看向顾时。
顾时没有动,只微微偏了偏头,朝车帘这边看了一眼。
他知道明晓是在把他当枪使。
可土匪们不知道这眼神的意思。他们只看见一个双手空空的护卫站在那儿,嗤了一声。那声嗤在他们看来,分明是嘲笑。
黑脸大汉的脸色变了。他攥紧砍山刀,朝前迈了一步。可那瘦高个又拉住了他,低声道:“大哥,不对劲。车里那人能报出赵县尉、孙巡检的名号,连重法地的事都说得一清二楚。她要是真跟赵县尉有交情,咱们动了这辆车,赵县尉带人追出来,咱们说不清……”
黑脸大汉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砍山刀垂在身侧,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他身后那几个土匪也互相看着,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牵着狗的那个瘦子已经把手里的绳子松了松,像随时准备撤。
明晓趁热打铁,又道:“你们可以试试。把那个护卫干掉,看看后头有没有援军。我告诉你们,几百号人马就离这儿不到二十里。你们动手快,他们来得更快。到时候前后一堵,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她说完,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可她赌的是这群土匪不敢赌,赌他们不是真的土匪,赌他们赌不起。
车外沉默了片刻。黑脸大汉忽然啐了一口,砍山刀往地上一插,朝身后的人一挥手:“走。”
那几个土匪愣了一下,随即像得了大赦一般,转身就往坡上跑。牵着狗的那个瘦子跑得最快,两条瘦狗也跟着蹿上了坡。黑脸大汉最后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顾时,目光在顾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记住这个人。然后他拔起砍山刀,转身大步走了。
土匪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坡顶的荆棘丛后面。谷道里又静了下来,只剩风灌进来的呜呜声和骡子刨蹄的轻响。
明晓靠在车壁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胡静姝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里有了点活气。
车外,顾时立刻吩咐车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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