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坐在案前,翻开账册。
粮料账、草料账、军器账等等。
她先看粮料账,延州拨来的数目、日期、经手人、押运人,每一笔后面都跟着实收的数目和差额。差额后面注着名目,路耗、鼠耗、霉变、运输折损。她翻到背面,看有没有涂改的痕迹。纸页很干净,没有挖补,没有刮擦,墨色也一致。
她又翻草料账,一样。再翻军器账,还是干干净净。
单看这几本册子,挑不出毛病。数目对得上,日期连贯,差额的名目也是边关常有的损耗。她在户曹时也积累了很多经验,见过太多做假账的法子,挖补、涂改、拆页、重订……可眼前这几本册子,一样都没有。
明晓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她盯着窗纸上灰蒙蒙的光,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
顾时把她送到金明寨来,让她查账。可查账这事,陈安石手底下有干办,有书吏,有管勾,有勾押官,哪一个都比她专业。
而且这涉及军队和战略秘密,不会让她一个外人来。
除非,这其中……另有说法?
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三面墙都是木架子,架子上堆着一摞一摞的册子,有的用蓝布包着,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页夹在木夹板里。
”。
她把这些册子都搬到案上,摞成一座小山。
沈济看着她搬,没有拦。
他只站在架子旁边,拢着袖子,看她翻。
明晓先看蕃兵名册。金明寨的兵额是三百人,其中汉兵两百人,蕃兵一百人。蕃兵多是归顺的羌人、党项人,被编入宋军,守边打仗。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条注记:嘉佑元年秋,蕃兵逃散十七人。她往前翻,春天逃了三人,夏天逃了五人。秋天逃了十七人。逃散的人数在增加。
她又看巡边日志。
巡边日志记的是每天巡边骑兵的路线、人数、时辰、发现的情况。她翻到九月、十月、十一月的记录。
九月,巡边骑兵每日出寨,沿屈野河北岸巡逻,隔河观察西夏动静。十月,巡边骑兵每日出寨,可巡逻的路线缩短了,从屈野河北岸缩到了金明寨北面十里之内。十一月,巡边骑兵隔日出寨,路线进一步缩短,只到金明寨北面五里。最后一条记录写着:十二月朔,巡边骑兵未出。天寒,河冰坚,马无草料。
她又翻开粮价册。e九月,粳米一石八百文,小米一石六百文,干草一捆八十文。十月,粳米一石九百文,小米一石七百文,干草一捆一百文。十一月,粳米一石一贯二百文,小米一石一贯,干草一捆一百五十文。粮价在涨。三个月涨了五成。
她认真分析所有的信息。
蕃兵在逃散。巡边在缩短。粮价在上涨。军需物资有差额。禁市在十一月。屈野河侵耕从春到秋,西夏部民越河开垦,屯兵护耕。宋军不得渡河追捕。
她睁开眼,看向沈济。
“沈干办……”
她问:“屈野河那边,西夏人屯兵护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济道:“春天就开始了。先是百余人越河开垦,后来越来越多。到秋天,河西岸的垦田绵延数里。西夏屯兵河西,以武力护耕。宋军巡边骑兵隔河相望,不得渡河。”
“庞经略为什么不让渡河?”
“庞经略说,渡河追捕,便是给西夏开战的借口。朝廷正在跟西夏议界,不能因小失大。”
明晓点了点头。她又问:“议界的事,现在谈到哪一步了?”
沈济道:“九月,朝廷派刑部员外郎张子奭去保安军,跟西夏议界。张子奭走到半路病了,改派楚建中到延州继续谈。谈了一个月,没藏讹庞那边寸步不让。十一月,朝廷下令禁绝河东私市。”
明晓把粮价册翻开,重新看那几个数字。
粳米从八百文涨到一贯二百文,小米从六百文涨到一贯,干草从八十文涨到一百五十文。三个月涨了五成。粮价为什么涨?因为禁市。禁市之前,西夏的青盐、甘草、红花从河东私市流进来,宋朝的粮食、布帛、铁器从这边流出去。禁市之后,双边贸易断了。西夏人买不到宋朝的粮食,宋朝这边也买不到西夏的盐。可金明寨周围是边寨,不产粮,粮食靠延州拨。延州拨的粮有定额,不够的部分要从市面上买。
市面上的粮从哪里来?从私市。私市断了,粮价就涨了。
她又看巡边日志。巡边路线从屈野河北岸缩到十里之内,又缩到五里之内。为什么缩?因为马无草料。草料从哪里来?从延州拨。延州拨的草料有定额,可账面上有两成差额。两成差额,就是两成的草料不见了。三百人的寨子,两百匹马,每天要消耗多少草料?草料少了,马就吃不饱。马吃不饱,巡边就跑不远。巡边跑不远,就看不到西夏人的动静。
明晓又把蕃兵名册翻开。秋天逃散了十七个蕃兵。蕃兵是归顺的羌人、党项人。他们熟悉边关地形,熟悉西夏人的习性。十七个蕃兵逃散,如果这些人逃过屈野河,投了西夏,他们会把金明寨的布防、兵力、粮草情况,全都告诉西夏人。
她把所有的册子合上,摞在一起。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纸上灰蒙蒙的光。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
屈野河侵耕。西夏部民越河开垦,屯兵护耕。宋军不得渡河。九月谈判,十一月禁市。禁市之后,西夏的财路断了。可西夏人要吃粮,要喂马,要造箭。正规的贸易渠道堵死了,非正规的渠道就冒出来了。走私。有人把军需物资从宋军的寨子里偷出来,通过某条暗线,卖过屈野河,卖给西夏。那些“路耗”“鼠耗”“霉变”“运输折损”,也许就是被人做了账,把物资挪走了。
西夏人用这些物资,支撑侵耕,支撑屯兵。可禁市之后,他们的物资来源断了。他们只能靠走私。可走私的物资不够。他们需要更多。
所以……他们会动手?
明晓睁开眼,看向沈济。
“沈干办。”
她问:“西夏人屯兵护耕,屯了多少人?”
沈济道:“夏天三百余人,秋天增至五百余人。入冬之后,巡边骑兵隔河观察,发现对岸营帐又增加了。具体多少,看不真切。”
“禁市之后,西夏那边有什么动静?”
“禁市是十一月的事。禁市之后,西夏消停了一阵。可到了如今才进十二月,对岸的营帐又增加了。”
明晓把粮价册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三个月的数字。粮价涨了五成。草料少了两成。蕃兵逃了十七个。巡边从每日出寨缩到隔日出寨,从北岸缩到五里之内。马无草料。天寒,河冰坚。
这再次印证她的推测。
她在现代读过一些军事史也经常看军事新闻和军事节目,知道一个规律,那就是当一个政权在经济上被封锁,军事上又没有胜算的时候,它往往会选择在对方最虚弱的时候发动突袭。突袭不需要太多物资,只需要情报。只要知道对方的弱点在哪里,就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金明寨的弱点在哪里?粮草不足。草料有两成差额,粮价涨了五成,蕃兵逃散了十七个。巡边跑不远,看不到西夏人的动静。如果西夏人知道金明寨的粮草撑不了多久,知道巡边骑兵跑不远,知道蕃兵逃散后布防有缺口,他们会不会趁虚而入?
她又想,禁市之后,西夏的财路断了。可西夏人要吃粮,要喂马,要造箭。他们的物资从哪里来?从走私。走私的物资不够。他们需要更多。如果他们在宋军内部有线人,知道金明寨的粮料账上有缺口,知道每个月有一批物资会神秘消失,他们会不会利用这个缺口?他们会不会知道,金明寨的粮草撑不到腊月底?
她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外头的天还是灰白的,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黄土和枯草的气息。她站在土坯房的门口,望着北面的黄土塬,望着远处那条结冰的河川。河对岸,就是西夏。
西夏人在那边磨刀,她知道,这刀可能就要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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