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又看向顾时。
她清楚只要有这家伙在,绝对没有简单的事。他方才那一连串动作,和刘全的对话,根本不可能是随口一说。
而他一个人也做不成这些。他扮成蕃商,混进延州,手里必定还有西夏那边的通行牌。这些东西,不是一两天能攒出来的。应该是他来延州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而且陈安石也说了两人相识,那么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只是快收网了。
明晓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她又看向刘全。刘全坐在矮案对面,端着酒盏,脸上那副苦相已经收了大半,换回了一种生意人的油滑。
他一点紧张担忧都没有,他并不怕。
他并不怕陈安石会来,也不怕帅府里的人。这说明他背后有人。那个人就在延州城里,替他打掩护。也许
那人应该职务不低,能掌握陈安石的动向,且是这走私生意的更大得利者。
所以刘全知道不会有人来查,所以他敢在军营里摆酒,敢把蕃商请进军营。
而且,还有一个人,吴大丰。刘全没带吴大丰进军营。刘全把吴大丰支走了,支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那边,顾时放下酒盏,看着刘全,道:“刘先生,实话跟你说。西夏那边,已经蓄势待发了。没藏讹庞的采买司,这一批货要得急。屈野河对岸,已经到位了。三天之后,货必须过河。成不成,就看这一波。”
刘全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顾时,脸上那点油滑收了些,换上了一丝为难。他把酒盏搁下,叹了口气,道:“兀崖老板,您不知道。最近风声紧。陈安石的人在延州城里转悠了半个月,查得严。我好几个弟兄,因为怕出事,选择暂时收手。有人撂了挑子,有人甚至躲回村里去了,要么就推说货不够。我这边,手底下能跑的人,剩不了几个。您要三天之内出货,我实在凑不齐。”
顾时听着,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盏搁下,偏过头,看向明晓。
“王老板。”
他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兀崖老板”式的直率,可眼底那点东西,明晓瞬间秒懂。
“你有何高见?”
明晓心里骂了一句。这家伙,又把她当刀使。她本来不想配合。但她知道,眼下一时半会儿她走不了。
她只能顺着顾时的话往下接。
她看着刘全,道:“刘先生,我之前的提议,想必吴大丰跟你提过了。”
刘全偏过头来,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几分忌惮,几分好奇。
“王老板的意思是?”
明晓道:“我说的很明白了,垄断。”
明晓顿了顿,看着刘全那张油滑的脸,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这事说清楚。吴大丰应该没把她的意思传达明白,刘全是管总调度的,应该脑子比吴大丰好使。
她解释起来:“所谓的垄断,换句官面上的话,也叫‘较固取利’。”
刘全顿了一下。
明晓看得出来,他听懂了。
“较固”两个字,在《宋刑统》里写得明白:豪强把持市场、压抬物价,就是较固。可这词太正了,正得像是从刑律上抠下来的。刘全在军器监当差,多少接触过律法文书,不可能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刘先生手底下有不少人和路线。”
明晓道:“可大家都是各跑各的,各卖各的。西夏那边只有一个买家,大家都往那个买家手里送。买家压价,大家就争。你压一文,我压两文,最后卖价只会越来越低,你抽两成,就算拿二十贯。可二十贯多吗?你上头的人拿多少?你手底下的人拿多少?分到你手里,也就够你婆娘买几斗米。”
刘全的喉结滚了一下。
明晓看得出来,她的话戳到他了。真正让他心疼的,是他跑这条线跑了多年,拿的是最小的那份。他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
“可若只有一家出呢?”
明晓再接再厉:“西夏那边只有一个买家,若延州这边也只有一家出货。买家压不了价,因为他不买,就没有别处可买。他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这时候,价钱就是你定。十四文?二十文?二十五文?你说多少,他给多少。一支多十文,一千支就是多十贯。你就算只抽两成,这一年下来,能多拿多少,想必不用我算了吧?”
刘全放下酒盏,盯着明晓,眼里那点油滑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层实打实的算计。
“可……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
等了半天,他斟酌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谨慎了些。
“说实话,这买卖一直都不好做,有人不服我,也有人跟我不对付,更有人也有自己的路子。若从今往后只有一家出货,自有人会不服。”
明晓道:“所以我们才要坐下来好好谈。”
刘全看着她。
明晓继续:“你想过没?无论什么借口,始终有人会不服的是不服。可若有一家总揽,把所有的货拢到一处,再由一个人分派下去,谁跑哪条线,谁拿多少,都定死了,他们就没得争。争了也没用,因为货源在你手里。呢?”
刘全怔住了。
他看着明晓,好一会儿没说话。
帐子里的炭盆还在烧,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明晓知道他在算。
他似乎在算如果总揽之后,他能拿多少,他上头的人能拿多少,他手底下的人能拿多少。他在算,他能不能压住下面的人。他在算,他上头的人会不会同意。
“那总揽的人……”
他有些拿不准。
明晓没有立刻答。她看了顾时一眼。
顾时坐在案后,端着酒盏,正慢慢喝着。他见明晓看过来,嘴角弯了一下,可没说话。
明晓收回目光,又看着刘全,道:“总揽的人,得有路子,得有本事让西夏那边只认他一个人的牌子。得有本事压住手底下的人,让他们不敢争。这个人嘛,你心里应该有数。”
刘全的目光在明晓和顾时之间转了一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盏,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他搁下酒盏,用袖子抹了抹嘴,道:“兀崖老板,这事,我得回去跟上头商量一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顾时点了点头,道:“时间紧迫。西夏那边三天之后要货。你回去商量,最好明天就定下,明天午时,车马行,大家坐下来,把话说清楚。”
刘全站起来,朝顾时拱了拱手。他转身往帐门口走,经过明晓身边时,又偏头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
帐子里只剩下顾时、明晓、程义三个人。
顾时自顾自喝着。明晓坐在案后,手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时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可没敢笑出来,因为嘴角一扯就疼。
“走吧……”
他站了起来道:“我送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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