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破浪号”按照国际海洋公约,对事故海域展开了人道主义搜救。
  巨大的机械臂,像上帝之手,将周肆濒死的躯体从深潜器的残骸中剥离出来。
  他被送上母船的医疗舱时,已经因失血过多陷入重度昏迷。
  右腿在极高的水压和深海低温下,已经完全坏死发黑。
  随船军医当机立断。
  “必须立刻截肢,否则感染会要了他的命。”
  而侥幸浮上水面的苏晴,下场更为凄惨。
  她在逃生时,因极度恐慌忘记了进行分段减压停留,导致了最严重的急性减压病。
  肺泡大面积破裂,双耳鼓膜永久性损伤。
  她被救起时,已经彻底失聪,并且因为大脑缺氧造成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终身瘫痪。
  恶有恶报,天理昭昭。
  周肆在医疗舱里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腿,却只感觉到右边空荡荡的一片。
  他掀开被子,看到了自己被齐根截断的右腿,像个怪物一样躺在病床上。
  他崩溃了。
  看到我推门走入舱房,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痛哭流涕。
  他伸出那双因为砸门而血肉模糊的手,试图抓住我的衣角。
  “知意......知意,我知道错了......当年背我上来的人是你......是我瞎了眼......”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肮脏的手。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肆,三年前,我救了一条迷途的狗。”
  “三年后,国家救了一位遇险的公民。”
  “仅此而已,与我无关。”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却像最锋利的刀,将他最后一点幻想也剥得干干净净。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块被技师修复如初的功勋潜水表,扔在他的枕边。
  “表,是我的。”
  “救你的名声,是你的。”
  “现在,我们两清了。”
  他看着那块表,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知意,求你,再跟我说句话,骂我也好,打我也好......”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从容地戴上隔音耳塞,隔绝了他令人作呕的哭嚎。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疗舱。
  身后,是他的绝望。
  身前,是我的新生。
  回国后,周肆变卖了濒临破产的周氏集团。
  他将凑齐的十亿现金,全部打入了我的深潜科研专项账户。
  他以为,钱可以赎罪。
  而苏晴,因涉嫌过失致人重伤、冒名顶替、以及多项商业诈骗,被检方正式提起公诉。
  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和在轮椅上插着胃管度过的漫长余生。
  那笔十亿的巨款,我连银行的到账短信都未曾点开。
  直接委托律师,以“无名氏”的名义,全额捐赠给了国家深海遇难潜水员抚恤基金会。
  周肆的钱,我嫌脏。
  他拖着残躯,装上了冰冷的假肢,日日守在国家海洋研究所的大门外。
  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流浪狗,只为能远远地看我一眼,或者在新闻上,听一听我的声音。
  那天,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颁奖典礼,全网直播。
  我作为“‘破浪号’万米载人深潜领航人”,被授予了国家最高荣誉勋章。
  聚光灯下,我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自信从容,光芒万丈。
  研究所对面街角的巨大电子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脸。
  周肆就跪在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仰着头,痴痴地看着屏幕。
  当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时,他捂住耳朵,像三年前一样痛苦地蜷缩起来。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心疼他。
  他发疯般地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周围的路人像躲避瘟疫一样纷纷避开。
  他的世界,终于只剩下了他自己。
  大洋彼岸,汽笛长鸣。
  休整完毕的“破浪号”,再次启航,驶向人类未曾踏足的马里亚纳最深处。
  我立于高高的舰桥之巅,迎着破晓时分的第一缕晨光,下达了起航的指令。
  “‘破浪号’,目标,‘挑战者深渊’!”
  “起航!”
  我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整片无垠的蔚蓝。
  海风吹起我的发梢,身后是波澜壮阔的星辰大海。
  潮声依旧,却再也渡不回那艘名为“过去”的旧舟。
  而我,早已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