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王府依旧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高墙巍峨,朱漆的回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檀香自内院缓缓散开,与露水交织成一股宁静却带几分压抑的气息。
绣房里,王宝钏静静坐在雕花绣凳上,纤手执针,正绣一件龙凤呈祥的华服。她一针一线极为专注,可绣到半途,却总有针线打结。仿佛连丝线都察觉到了她的心神不宁。昨夜的梦仍然盘桓在脑海一颗斗大的红星,撕裂夜幕,骤然坠落在她的卧榻,光焰刺目,惊得她满身冷汗。醒来时,她的手指还在颤抖。
那梦是吉兆,还是灾祸?她心中惴惴不安,视线飘过窗棂,只见庭院寂寂,只有芭蕉在风中摇曳,像在无声地低语。她心口一紧,轻唤:“丫鬟。”
小丫鬟快步而来。
“捧香盘,随我去花园上香。”
丫鬟点头,抱起香盘,随她穿过湿润如玉的青石小径。修竹摇曳,花草带着晨露的芬芳。王宝钏步履轻缓,裙裾拂地,却藏不住心头的压抑。走到香案前,她跪下点燃清香,烟雾袅袅直上,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昨夜红星坠梦,不知吉凶……若真是灾厄,愿由我一身来担。”
祈毕,她缓缓起身,却不觉心头更沉。她移步至花园石凳,凝望香烟,心思纷乱。
就在此时,府外的长安街头,一个落魄的身影踉跄而来。薛平贵衣衫褴褛,面色饥黄,连御寒之衣都无。腹中饥饿如刀绞,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抬头望那巍峨的王相府,眼底掠过一抹苦涩:昔日他也是堂堂长安人氏,怎会沦落至此?脚步再也支撑不住,他索性靠在王府的高墙下,昏沉睡去。
“天意弄人啊……”这是他陷入昏睡前最后的念头。
花园中,王宝钏正与丫鬟闲谈,因心绪不宁,索性起身欲出游走走。忽见丫鬟脸色骤变,慌慌指向园外:“小姐,不好了!门口火光冲天!”
王宝钏心头一震,裙裾翻飞,快步奔至门口。她屏息凝视,却发现所谓“火光”,只是晨曦映照的幻影。而在石阶下,一个青年蜷缩而卧。阳光将他清瘦的面庞镀上一层金色,眉骨分明,虽因饥饿而唇色泛白,神情憔悴,却仍透出一股倔强的锋锐。
花园内烟雾缭绕,檐角的晨光透过薄雾洒落下来,碎金般铺在玉阶上。方才的一炷清香已燃尽,灰烬在铜炉里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散去。王宝钏立于檐下,指尖还残留着香火的温度,心中却一片不安。昨夜梦见红星坠落,至今仍压得她心口发紧。
忽然,丫鬟一声惊呼,打破了这份寂静:“小姐!花园门外好像起火了!”
王宝钏一惊,急忙快步而出。珠帘掀开,清风灌入,一股混杂着灰尘与晨雾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屏息望去,顿时怔住。
那并非烈火,而是晨光折射在迷雾里形成的幻象。真正让她屏住呼吸的,是石阶下蜷卧的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衣衫破旧到连线缝都快裂开,面色因饥饿而发白,神情憔悴。但在火光幻影映照下,他的五官却出奇的清晰:眉骨坚毅,目形修长,哪怕在沉睡中,唇角依旧紧抿,透着一种与命运抗争的倔强。
王宝钏心口重重一颤。昨夜梦里的红星仿佛正坠入眼前之人身上,一种说不清的悸动从心底涌起。她心念翻涌:这绝非寻常乞丐,这双肩、这双手,生而注定要承载的,绝不会只是尘埃与饥饿。
她轻声吩咐:“丫鬟,你远远瞧去,看是不是火光?”
丫鬟小心探身,眯眼一望,低声答道:“远看像火,近看分明是个花郎。”
花郎。王宝钏心中暗暗呢喃,唇角不自觉抿紧。命运的红线仿佛已经落下,她几乎没有犹豫,轻声道:“去,将他唤醒,带进园来。”
片刻后,青年缓缓睁开双眼。迷蒙中,他看到一个小丫鬟俯身在侧,轻声唤他。那双眼眸中带着警惕,但在对上少女纯净的目光后,他还是拱手道:“敢问姑娘,唤我何事?”
“我家小姐请你进去。”丫鬟答得简洁。
青年迟疑了一瞬,目光闪过一抹倔强。他明白自己此刻衣衫褴褛,步履维艰,可骨子里的傲气让他挺直了脊背,随着丫鬟步入花园。
园中清香未散,石案之侧,王宝钏静静端坐。锦衣明艳,神态端庄,仿佛画卷中走出的仙子。青年在她面前躬身一揖,声音虽低,却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坚定:“在下薛平贵,叩见小姐。”
王宝钏纤手轻抬,淡淡一句:“罢了。”话虽轻,却掩不住她目光中的探究。
她暗暗审视,心底惊叹:此人纵然落魄,眉宇间依旧有难以掩去的锋锐。那双眼若一旦燃起烈火,必定能照亮山河。她心念一动,暗自低语:若非时运不济,此人绝不会困于乞讨。
“花郎,你家何处?姓甚名谁?”她声音柔和,却藏着试探。
薛平贵挺直脊背,声音虽低,却清晰坚定:“家住长安,父母早亡,流落至此。若问姓名薛平贵,正是我。”
“薛平贵……”王宝钏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头猛然一颤。昨夜梦中的红星与眼前的青年重叠,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她心底隐隐明白,命运之门正在缓缓开启。
她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吩咐丫鬟:“去取一锭银子,再拿一套衣裳来。”
丫鬟愕然,忍不住抬眼望小姐,却还是低声应诺,匆匆退下。
短暂的静默中,王宝钏轻咬下唇,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几分羞涩:“薛郎,你父母既亡,可曾有妻室?”
薛平贵先是怔住,随即苦笑,眼底掠过一抹无奈:“落到乞讨之境,哪里还有银钱娶妻?小姐何必取笑于我。”
“我并非取笑。”王宝钏垂下眼帘,指尖紧紧攥住袖口,心头怦怦直跳。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坚定,“实不相瞒,我父将在二月初二,于十字街前高搭彩楼,抛球择婿。薛郎,若你能在楼前等候,倘若姻缘有分,彩球或许会落在你手中。”
话一出口,她心底骤然一松,却又悬着,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薛平贵愕然,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那里尽是公侯子弟,锦衣玉食,身份尊贵。小子我一介乞丐,哪有立足之地?”
王宝钏却摇头,眸光坚定如火:“只要你在场。”寥寥数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正此时,丫鬟已抱着衣裳与银两匆匆赶来。王宝钏接过,亲手递到薛平贵面前,目光柔和,却暗藏心意:“拿去吧,权作我一片心意。”
薛平贵怔住,手指微微颤抖。他自知此举意味着什么,可心底的温热却无法压制。许久,他郑重一揖,声音低沉而诚挚:“多谢小姐。”
他转身欲离,刚走出数步,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唤:“慢着。”
回首间,他看到王宝钏伫立在花丛间,衣袂轻拂,眸光闪烁,似欲言又止。微风卷过花园,香雾弥漫,天地间仿佛只余下他们二人。那一刻,命运的丝线已悄然牵系,两人的一生,从此无法分割。
二月初二,长安春风正盛。碧空如洗,风送花香。王相府门前彩楼高筑,朱幔如霞,绫罗飘扬,鼓乐齐鸣,十字街口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自打王府三小姐抛绣球择婿的消息传开,京城的勋贵子弟、世家公子便蜂拥而至,人人心怀侥幸,只盼一球在手,从此攀上高枝。
楼下,几个衣冠楚楚的公子并肩而行,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玉佩叮当。一个手执折扇的公子满面自得,吟声清朗:“春日赏花,夏日观荷,秋饮菊酒,冬吟雪诗。人生如此,不亦快哉?若今日得美人青睐,更是锦上添花!”
众人哈哈附和,神色间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对胜算的自信。他们早已将这场抛球视作一场权势与荣耀的博弈。
然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方,一个换上素净衣衫的青年却显得格外安静。他双眸清澈,神色沉稳,不似那些华服公子般浮躁。眉宇间透出的,是历尽艰难仍不折的坚毅。此刻,他只是默默凝望着那座高楼,心底涌动的却是与众不同的执念。
他的名字,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