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清晨,雾气尚未散尽,京城午门前已是森严如铁。数千禁军列阵,刀枪林立,甲胄在冷冽晨光下泛着寒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带着腥甜,压得围观的百姓人人噤声,心胆俱寒。
随着一声震天的铜锣,监斩官森然高喝:“薛府满门,三百七十二口尽皆问斩!”
人群一阵哗然,但在刀斧手冷厉的目光下,那些惊呼很快被硬生生吞回喉咙。
铁链声叮当,薛府三百余口人被押上刑场。老人、妇人、孩童齐聚一处,队伍拉得漫长。白发苍苍的薛王爷被五花大绑,背脊却依旧挺直,眼神冷冷注视着远方的苍穹,仿佛不愿低头于这污浊天下。薛夫人披头散发,怀中紧紧搂着尚在襁褓中的孙儿,哭声嘶哑,却已泣不成声。
“薛家满门忠烈,何罪之有!”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悲呼。话音未落,便被禁军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溅上青石板,瞬间染红。惊恐如瘟疫般蔓延,百姓们再无人敢出声。
“斩!”
刀光凌厉,血雾翻腾。随着一声声命令,刀斧手的长刃一次次落下,一颗颗人头滚落在青石之上。血水顺着台阶蜿蜒流淌,汇成刺目的血河。惨叫、怒骂、哭嚎与婴儿的啼哭混杂一处,撕裂了整个天穹。
当最后一声“斩”字落下,三百七十二口俱成冤魂,刑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冷风吹过,卷起血腥气息,仿佛无数冤魂在哀号。
午门侧旁,一座森冷的铁丘坟已经筑起。那是铁铸的墓冢,用来埋葬薛府满门的尸骨,宛如耻辱之碑。百姓低声啜泣,眼中满是愤恨与不平,却无人敢流露分毫。他们心底都明白:薛府并非有罪,只因薛刚在元宵灯会打死九王子,惊崩圣驾,才祸及满门。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心头只有一个疑问:薛刚,他还活着吗?
人群最外侧,一个瘦高的身影缩在阴影里,面色苍白,浑身颤抖,却死死捂住嘴巴,强忍着不让自己喊出声来。他就是薛府家丁薛德水。
他亲眼看着薛王爷的头颅滚落,看着夫人和婴儿一同倒在血泊,看着那些日日相处的熟面孔顷刻之间被刀光夺走性命。血溅满地,他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喉咙似被烈火灼烧,却连一声呼喊都不敢发出。
三百七十二口啊!
薛府的荣耀与血脉,在这一刻尽数湮灭!
薛德水心口仿佛撕裂,双拳攥得鲜血淋漓。他看着周围的百姓,一个个脸色煞白,屏息如死,全都生怕下一个被拖走的就是自己。
“将薛府尸骨尽数埋入铁丘,以儆效尤!”监斩官冷声喝令。
铁丘高耸,冷风呼啸。那森森铁色似要将冤魂囚困其中。薛德水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猛地咬住舌尖,鲜血涌入口中,让他瞬间清醒。
不!薛府不能彻底灭绝!三公子薛刚,绝不能死!只要他在,薛府就还有希望!
趁着人群骚动、禁军调度的间隙,他弓着身子,悄悄从角落溜出,钻入狭窄小巷。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像被恶鬼追逐一般。血腥味缠绕鼻端,始终挥之不去。
夜风刺骨,他一边狂奔,一边在心底嘶吼:
三公子,您千万要活着!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薛德水都要找到您!
冷月高悬,夜风如刀。京城的喧嚣已远,只余一片荒凉与森寒。荒郊小道上,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孤独前行,正是薛府家丁薛德水。
他的脸色惨白,汗水与泪水交织,心中翻涌着惊惧与悲痛。三公子薛刚在元宵灯会上大闹花灯,当街打死九王子!圣驾被惊,李治昏厥,满城震动。皇命一下,薛王府三百余口尽皆问斩,血流成河!
想到那一幕幕惨状,薛德水双腿几乎发软,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他喉咙发紧,心头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悲鸣:王府倾覆,主母惨死,少爷们尽数殒命,只剩三公子生死未卜……若他也被擒,岂非薛家血脉彻底断绝?
“幸亏我机警,趁乱逃了出来。”他咬紧牙关,指节因握拳而渗血,额头冷汗如雨滴落。不,我不能停下!我必须找到三公子!只要他活着,薛家就还有希望!
前方山影绵延,林木森森,荒草齐腰。夜风吹过,枝桠摇曳,发出仿佛冤魂低泣的声响。薛德水打了个寒战,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这片山林险恶非常,盗贼猛兽俱在。但天色已晚,再不过去,便要葬身官兵的刀下。”他低声自语,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却仍咬紧牙关,继续狂奔。
风声猎猎,月色惨淡,夜空仿佛铺满无边的冷铁。薛德水心底默默祈祷:三公子啊三公子,你到底逃到哪里?但愿上天庇佑,让我再见你一面……
他的步伐踉跄,却依旧未停。那瘦高的身影拖着疲惫的身躯,最终消失在漆黑的山林中,仿佛一只负伤却执拗的野犬,在乱世血火中追寻最后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