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卧龙山下火光犹在。山寨经烈焰焚烧,只余断壁残垣与焦木残灰,浓烟随风飘散,带着呛人的血腥气与灰烬味。
中州侯武三思立于军帐之前,金甲映照火光,寒光逼人。他目光深沉,心中暗自冷笑:“兴周灭唐,天命正盛,天下归心,万国朝拜。终有一日,这江山必将尽归武氏掌控。”
想到此处,他心底的雄心如烈焰燃烧。他昂首,声音沉稳而森厉,在风中回荡:“我奉皇命而出,十万铁骑雷霆而下。叛逆薛刚,不过是困兽之斗!此番虽未生擒,但焚其山寨,已是奏凯之功!”
此刻,号角声忽然自远而近,铁蹄翻腾,尘沙滚滚。四员统兵将领率人疾驰而来,盔甲上还带着火光余烬,单膝下跪,高声禀告:“启禀元帅!我等四处搜寻,并无薛刚夫妇踪迹,特来复命。”
武三思闻言,剑眉骤然一挑,双眸如刀锋般锐利,冷冷盯着几人:“并无踪迹?”
四将齐声回道:“正是。”
空气瞬间凝滞,火光摇曳中,武三思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剑柄,似要一怒拔剑。可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杀意强行压下,低声冷哼:“区区贼寇,焉能成气候?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随即,他猛然一甩手臂,甲片铿然作响,厉声下令:“传令!全军拔寨,班师回朝!”
一声令下,战鼓雷鸣,军旗猎猎。十万铁骑如铁流般浩荡翻涌,犹如一头庞然巨兽,缓缓转向京城方向。尘沙漫天,震动山河。
武三思勒马当先,眼神冰冷,嘴角却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可在心底深处,一道阴影挥之不去:薛刚夫妇虽未被擒,但倘若有一日他们卷土重来,必将是大周心腹之患……
黑夜沉沉,冷风猎猎,山道曲折蜿蜒。纪鸾英怀抱两个年幼的孩子,孤身一骑,衣衫沾满尘土,神情憔悴。昔日卧龙山的巢穴,已在烈火与刀兵中化为灰烬,往日打富济贫的豪情壮志,似乎也在这一场劫难里随风消散。
她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强忍着哭意,低声喃喃:“卧龙山已毁,但薛氏血脉仍在。只要孩子们尚在,我就绝不能倒下。”
她忆起过往:双亲在世时,她自小随父母征战山林,敢打敢拼;双亲死后,她独自继承寨主之位。后来嫁与薛刚,夫妻并肩,劫富济贫,何尝怕过朝廷的刀兵?可如今,薛刚犯下大罪,全家惨遭诛戮。薛刚在长安扫祭铁丘坟时被围困,幸得马登相救才脱险,夫妻从此失散。山寨被武三思大军摧毁,她带着孩子仓皇出逃,已无片瓦栖身。
“此去前路,唯有投奔舅父丁守义,再设法打听夫君下落。”纪鸾英抬起头,望向前方山道尽头,心中暗暗打气。
一路行来,她几乎不分昼夜,鞍马不息。饿了便在路边吃些干粮,困了就在破庙里和孩子相依而眠。夜半寒风中,她常以斗篷裹住孩子,自己却冻得牙关打颤。为筹盘缠,她甚至将随身铠甲、兵刃尽数变卖,只求能护住这点血脉。
终于,她来到房州黑龙村口。望着熟悉的村落,她心中一酸:这里是自己年少时随母亲常来之地,十余载未至,景物依旧,人事已非。
纪鸾英下马,抱紧怀中孩子,走到村口,高声呼唤:“里面有人吗?”
不多时,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缓步走出,拄着拐杖,满脸狐疑。纪鸾英定睛一看,心头一震:“你……你是丁富老院公?”
老人眯眼仔细端详,片刻后惊呼:“你……为何认得我?”
纪鸾英上前一步,声音哽咽:“我是纪鸾英,你家员外的外甥女,如今无处可依,只得前来投奔。”
丁富愣了片刻,旋即笑容满面:“天哪,竟真是纪家姑娘!一别多年,几乎认不出来。员外时常念叨你,如今总算来了!快随我来,我进去禀明。”
不多时,丁守义与妻子方氏匆匆出门。夫妻二人见到纪鸾英抱着两个孩子,衣衫褴褛,面色苍白,不禁怔住。
“是鸾英?!”丁守义急步上前,双眼已泛泪光。
“舅父!舅母!”纪鸾英再也忍不住,扑身下拜,泪水夺眶而出。
方氏心中一酸,连忙搀扶:“孩子,你这是何苦?怎会落得如此模样?你父母可还安好?”
这一问,却如利剑刺入心口。纪鸾英抽泣着摇头,声音哽咽:“舅父、舅母,我的父母早已亡故,如今……只剩下我与这两个孩子,孤苦无依……”
说到此处,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泪水沾湿了襟袖,也浸透了她一路压抑的心酸与无助。
丁守义与方氏对视一眼,心头一痛,忙将她扶起:“孩子,莫怕,有我们在。”
这一刻,纪鸾英终于感受到久违的依靠。
堂前烛火摇曳,夜风透过窗棂吹入,带来几分凉意。纪鸾英怀里抱着两个幼子,泪水涟涟。
丁守义和方氏听到她父母已亡的消息,顿时心中一震。二人忍不住潸然泪下,声音颤抖:“妹夫、贤妹,竟早已不在了么?”
屋内气氛顿时沉重。丁守义叹息一声,招呼:“儿啊,你先坐下。”
纪鸾英拭泪,轻声道:“多谢舅父。”
丁守义凝视着外甥女,语气缓和下来:“你父母的事,已成往事,不必多提。只说你这一家,这些年如何安身?”
纪鸾英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透着痛楚与坚毅:“当年父亲带着母亲与我漂泊在外,学得一身武艺,也积下些许家财。后来返乡,途经徐州卧龙山,遇上一伙山中喽兵,将父亲请上山做寨主。从此我们落草为寇,虽为贼寇,却只劫富济贫,并不扰民,官府也未曾多加追究。父母去世后,我独自执掌山寨。”
方氏目光复杂,轻叹道:“原来你竟成了一方女寨主,果然是女中豪杰。”
丁守义点头,却又追问:“那这两个孩子是谁?”
纪鸾英低下头,轻抚怀中的婴儿,语气温柔:“怀里这个,是我的亲生孩儿。”
方氏瞪大了眼睛:“你已有夫婿了?”
丁守义神情郑重:“他是谁?”
纪鸾英抬眸,声音中带着一丝骄傲与悲凉:“舅父可还记得大唐名将薛仁贵?他是我丈夫的祖父。”
丁守义眼中闪过一抹敬意:“薛仁贵,保驾太宗东征辽东,封平辽王,天下人尽知!竟是你的夫家祖上。”
纪鸾英点头,声音有些颤抖:“我夫之父薛丁山,官封两辽王,母为樊氏太君。我的丈夫,薛刚,人称‘通城虎’。他因酒醉大闹花灯,误踢太子致死,惊动朝廷,牵连全族被屠。我夫侥幸逃生,行至卧龙山时,被我收为夫婿,并立为寨主。”
丁守义沉吟,叹息:“虽是草莽,却也算得豪雄。你能招此夫婿,也不失眼光。”
方氏插言:“那他如今可还在山中?”
纪鸾英的眼泪再次涌出:“不久前,他祭扫铁丘坟,被官军追捕。武三思亲率大军破寨,我与夫君仓皇失散,生死不明。无处可归,只能带着两个孩子来投舅父舅母,恳请收留。”
丁守义闻言,心头一酸,连连摆手:“骨肉至亲,何必说‘乞求’二字?你在此安心住下,我自会暗中打探你丈夫的消息,若能得见,必接来相聚。”
纪鸾英深深一拜,哽咽道:“多谢舅父大恩。”
丁守义忽然注意到她怀中的另一个孩子,疑惑道:“那你怀中这个,又是谁的骨血?”
纪鸾英轻声解释:“他名薛蛟,是大伯薛猛之子。本已殉难,幸得江淮侯徐敬猷不忍薛家绝嗣,以亲生之子调换,救下此子。归乡途中,他路过山寨,将孩子托付我抚养。”
丁守义大惊:“竟有如此义举!此等大忠大义,千古难寻。此恩此德,日后当竭力相报。”
纪鸾英郑重点头:“岂有不报之理?”
方氏上前,怜惜地望着两个襁褓中的孩子:“这两个小外孙,叫什么名字?”
纪鸾英轻抚婴儿的面颊,柔声道:“这孩子是我亲生,夫妻失散之时,我在葵花树下产子,取名薛葵。”
丁守义缓缓点头,目光沉稳:“薛蛟、薛葵,皆是忠良之后。安人,你去寻两个乳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