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晋宁,薄雾尚未散尽,街巷里已有熙攘人声。王潮披着锦绣华服,从府门大步而出,随行的院子和家丁紧紧跟随。他生得眉目飞扬,腰间玉带闪烁,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骄矜与不羁。
王潮本是御前指挥,父亲王庆云更是京城内宦首领。按理说,他若愿意仕途上升,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他心性懒散,不喜在庙堂上勾心斗角,早早告职归家,专心打理父亲交付的家业。凭着父亲的声势,他在晋宁一地横行无忌,仿佛土皇一般。
那日,他正坐在府中听曲饮酒,忽然听闻东关有一算卦道人,卜算极为灵验,连富商官宦都趋之若鹜。王潮心中忽然一动。虽说他不爱朝政,却也挂念父亲在京城的安危。京中风声紧,武氏用事,稍有不慎便可能飞来横祸。他暗忖:“既然此人灵验,不妨前去一卜,看我父在京可安稳?”
他拍案而起,唇角带笑:“走,去东关!”
随行的家丁们立刻应声,整齐而恭谨。王潮一边走,一边眯眼望着天边逐渐明亮的云彩,心中却闪过几分轻快。他豪气自语:“不做高官,反倒自在。朝堂尔虞我诈,不如散淡逍遥,逢场作戏也能快活。钱财、权势皆是身外之物,只要能护得父亲平安,家族稳固,这世间我王潮照样逍遥自在!”
他脚步一顿,转头对家丁吩咐:“今日去卜卦,你们机灵点,若果真灵验,我必重赏!”
众人忙齐声应诺。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朝东关而去,马蹄声踏破了晨曦下的宁静。
——王潮心性散淡,却在浮华中隐约透出几分忧虑。他未必真信卜卦,但在风雨欲来的世道里,再狂傲的人也想抓住一丝安稳的预兆。
东关的街道依旧人声鼎沸,茶肆酒楼的喧嚣与算命摊的吆喝声混杂一片。晨曦渐散,空气里带着些潮湿的味道。徐美祖披着一袭道袍,脸庞清瘦却隐隐透出几分贵气。他抬眼看了看四周,心底叹息:
“乱世飘零,昔日英王之后,如今却只能以算命糊口。”
他本是英王长子,太宗皇帝亲赐李姓,昔日荣光何等显赫?可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父死叔殒,只余他与小主李旦仓皇出逃。如今改扮道士,隐姓埋名,只求苟延残喘,待有朝一日东山再起,血债血偿。
正暗自神伤之际,一行人马自东关大道而来。为首一人锦衣华服,气势逼人,腰间玉带闪烁,正是晋宁豪绅王潮。随行家丁簇拥,马蹄声如雷。
王潮远远望见摊前的徐美祖,眼神一凛,心中暗暗一惊:
“这道人模样……分明是英王长子徐美祖!如今朝廷缉拿紧急,他怎会在此?呵——天上掉下的机会,怎可轻易错过?”
他神色未变,转瞬便挤出笑容,朗声道:“道长好似旧识,不若随我回府一叙?”
徐美祖心中一紧,却也明白贸然推辞必然生疑,只得拱手应道:“既然仁兄相邀,不敢推辞。”
王潮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家丁们,把先生的卦棚收了,请入府中。”
一路回到府内,厅堂早已备下酒宴。雕梁画栋之下,灯火辉煌,香气氤氲。王潮满脸热情,亲手斟酒:“仁兄,今日重逢,真乃天意!你我同窗一场,怎能不尽一醉?”
徐美祖强自笑道:“叨扰了。”举杯痛饮,却终因饥疲交加,酒力很快涌上,身子摇晃,眼前一阵眩晕。
他低声喃喃:“父死叔亡,手足分离……报仇之路,怕是难如登天……”话未完,已伏案呕吐。
王潮看在眼里,眼神愈发阴冷,唇角却扬起大笑:“哈哈!醉了,醉了!”
随即一挥手,冷声吩咐:“来人!将这位徐先生扶到书房安置,紧锁门户,不得放人。记住了,他是我同窗至交,务必‘照顾周全’!”
四名家丁心领神会,齐声应诺,押着醉倒的徐美祖离开。
厅堂内灯影摇曳,王潮独自把玩酒杯,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徐美祖啊徐美祖,你竟自投罗网!此番我若献你于朝廷,功名富贵唾手可得——比你那所谓的‘英王之后’强得多!”
晋宁王府的厅堂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案上酒菜丰盛。王潮端坐上首,眼中闪烁着掩不住的得意光芒。
“哈哈,天助我也!”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徐美祖,这个亡国余孽,偏偏自投罗网。若将他献上武后,何愁我王潮不能加官进爵?万户侯,唾手可得!”
他抬手一挥,唤来院子:“传冯斗文、魏思泉进见!”
片刻后,两名亲信家将快步而来,皆是悍勇好手,心怀功名之志。
“老爷有何吩咐?”两人齐声问安。
王潮缓缓起身,压低声音:“今日来的那道人,不是旁人,正是英王长子徐美祖!天下衙门正悬赏捉拿,他却躲到我府里。此人我已安置在书房,你二人即刻前往看守。明日一早,送入囚车,解赴长安,交予武后处置。”
“到时,我便是万户侯!你们二人,也都能分得前程!”
冯斗文闻言,眼睛一亮,连声道:“老爷英明!既蒙提拔,小人感恩不尽!有我冯斗文一人看守,定叫那徐美祖插翅难逃!”
魏思泉冷笑一声:“冯兄此话差矣。老爷明明说了,功劳有你我一份,你却要独揽首功?未做官,便先夺功,怕是不妥罢?”
二人眼神交错,火花一闪即逝。王潮见状,心中暗笑,却摆出一副宽厚的模样:“哈哈,二位不必相争。来,此处正有美酒佳肴,你们先同饮几杯,再一同去守,岂不两全?”
说罢,他起身大笑而去,袖袍翻卷,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只道消闲身自在,哪知王侯送上来。”
厅堂内,酒香四溢。冯斗文与魏思泉对坐而饮。冯斗文举杯大笑:“贤弟,方才是我的不是,愚兄自罚三杯,权当赔礼。”说罢,一连仰头饮尽。
魏思泉目光闪动,缓缓笑道:“好,既然冯兄有心,小弟自然奉陪。但规矩要定明白——你先饮三大杯,我方才举杯。”
冯斗文豪爽非常,朗声道:“百杯千杯,我也喝得住!”接连端杯,酒液如瀑布般下喉,转瞬间脸色已泛红。
魏思泉却在心中暗暗冷笑:“老爷欲邀功名,此人若不醉,恐坏我大计。不如先将他灌翻,再图后计。”
于是他举壶再斟,劝道:“冯兄,你若真是英雄,再干三杯如何?”
冯斗文哈哈大笑:“来吧!你真敬,我真喝!”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在厅内回荡,烛影摇曳,气氛却暗暗透着一股杀机与算计。
魏思泉目光冷冽,手中酒杯一闪,仿佛并不是在劝酒,而是在设下一个陷阱。
夜深沉,晋宁王府的偏厅里灯火仍亮。酒气与檀香混杂,弥漫在空气中。桌案上酒壶横倒,杯盘凌乱。
冯斗文酒量虽豪,却架不住魏思泉一番连环劝酒。几大碗下肚,只觉眼前金星乱冒,脚步踉跄。他仍嘴硬大笑:“哈哈,好兄弟!将来你我同做官家人,今日先干一个连升三级!”说罢又仰头灌下,顿时面色潮红,手一松,酒杯坠地,跌坐在案几旁,醉意浓得再难支撑。
魏思泉连忙将他扶到内室安置,低声安慰:“冯兄暂且歇息,等到二更时分,我自会唤你同去看守,不会独占功劳。”冯斗文含糊应了几声,翻身沉沉睡去。
魏思泉看着他酣睡如雷,心底却一阵唏嘘。烛火摇曳,他缓缓起身,长叹一声:
“英王厚恩,我岂能坐视其子被献作邀功的祭品?”
往昔在长安时,他曾侍奉英王李敬业,受过知遇之恩。如今英王一家惨遭屠戮,只剩大爵主徐美祖苟延残喘。可叹王潮这等人,不念同窗情谊,反要借刀献主,只为换取万户侯的虚名。
魏思泉目光坚定,心中早有决断:“哪怕舍了我魏思泉的性命,也要救出爵主!忠义存心,死而无悔!”
他理了理衣襟,压低气息,缓步穿过幽深的走廊。四周的风声呼啸,纸窗被吹得猎猎作响。夜色正浓,正是行动的最好时机。
魏思泉推开通往书房的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一缕月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