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姑娘,隰姑娘——”十方天拉长的尾音令隰有苓眼神逐渐清明了起来:“醒了没,外院有位客人想见你。”
“醒了。劳烦你直接请她过来吧。”算起来,她们也有好一阵子没见过面了,隰有苓心道。
一门之隔的屋外,跟在万屹榛身后的十方天听里面的人这样说,当即挑眉望了不远处站着的白衣女子一眼,果真不出她所料。
昨日万屹榛将青冥的画像送进宫的时候恰巧碰到了东厂的人,长留山的众人也正好在其中。
起初,为首的男子似笑非笑地扫了万屹榛一眼,接着他身边那位看起来十六七岁,面皮白净,眉眼伶俐的少年便开口了:“万大人请留步,我们督主有话要讲。”
万屹榛闻言,当真停止了脚下的步伐。他歪头望向千化行,然而当对方对上了自己的目光,却轻轻将脸一侧,“哼”了一声,仍旧是一副高高在上,不拿正眼看人的模样。
万屹榛:……
他提步作势要离开,对方突然又开口了:“啧,把你手中那幅画像拿过来给我瞧瞧。”
万屹榛摇了摇头。
事实上这幅画像本来就是要交到对方手中的,奈何万屹榛深知他的德行,若是自己恭恭敬敬地呈上画像,对方并不会接过。相反,若是自己假装并不是要给他看的,他反倒要来刁难一番,从自己手中夺过画像。
果不其然,下一秒,千化行直接派人上前从万屹榛手中抢东西了。于是万屹榛伸手“阻拦”,然而一个“不小心”便叫对方将画像“夺”了去。
那少年从其他内侍手里接过画像,在千化行的面前展开——
“画得真一般。”他点评道。
万屹榛见目的已经达到,便不欲再跟千化行继续纠缠下去,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
“大人留步。”
千化行与荷华同时开口。
前者若有似无地上挑了一下唇,道:“姑娘还有什么疑惑?”
“敢问这位大人,这幅画是出自谁人之手?”荷华看向万屹榛。对方的眼珠极为清亮,黑色的瞳仁较旁人的要更为大一点。
见万屹榛沉默着,荷华又问了一遍。
就在这时,千化行开口了,话音里透露出淡淡的嘲讽:“行了,他是个哑的。你问十遍百遍都问不出什么。”
接着他转过头,阴翳冰冷的眼神落在自己身后那两列头都快要垂至腰间的内侍身上。
似是察觉到了千化行的目光,他们的身子都颤颤巍巍地佝地更低了。千化行直接抬脚朝着最近的那一位猛踹了过去:“还不快将纸笔给万大人送过去。”
那内侍摇摇晃晃着身子,脸色也惨白一片:“是是……”
万屹榛对千化行的讽刺早已经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倒也不恼。反而向那位端着木制托盘,其中盛有纸笔的踉跄着朝他靠近的内侍道谢。
待万屹榛停笔,那内侍又毕恭毕敬佝着腰将托盘往荷华面前呈去。
“恕下官无法告知姑娘作画之人名讳,若姑娘想求见她一面,下官可转达一二。”
一个“她”字,荷华就已经将对方的身份推测得八九不离十了。顿了顿,荷华又开口道:“还请大人直接相告对方的落脚处,她是断然不会拒绝我的求见的。”
荷华说得笃定,万屹榛却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只淡淡地弯了下唇。
“明日卯时六扇门,还请姑娘独自一人准时前来。”
万屹榛置下这一句话后便就施施然地告辞,徒留千化行在原地怒发冲冠却又无可奈何。
“万屹榛!我准你走了吗,给我滚回来——”
身处宫闱,千化行依旧我行我素,不管不顾地冲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怒吼,丝毫不见任何顾忌。
万屹榛脚步不停,千化行便愈发地震怒,身后两排内侍都快抖成筛子了。
就在这时,晴玉上前一步,轻柔开口:“厂督还请息怒。万大人的性情您是知晓的,再多说几句恐耽误您上报陛下的时间……”
旁人都道千化行憎恨万屹榛至极,就连他本人估计都是那样子以为,晴玉却不以为然。
他从小在这深宫中长大,一年前从太子手下调到千化行身边,自然察言观色较之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更细致入微些。
若是当真厌恶至极,又怎会日日教人备好这笔墨纸砚在身边?
“哼,量他也是如此。”千化行顺着晴玉的话说了下去,事实上万屹榛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晴玉将千化行的表情尽数收在眼底,不动声色地垂下了头。
荷华进门的时候,屋内静地都可以听清楚自己的呼吸声。
隔着屏风,荷华隐约瞧见一位年轻女子正侧身对着自己大大方方地更衣,丝毫没有一点要避讳来人的意思。
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曼妙的身影,荷华紧捏剑柄的骨节渐渐泛白。然而没等她开口,屏风后面的人先出了声:“——师姐,好久不见啊。”
她的声音极轻,像一片抓不到的羽毛,轻飘飘地就落到了地面上。
下一秒荷华直接绕过屏风,闪身冲到那女子的跟前:“苓儿,果真是你!”
“这么些天来你都上哪儿去了……”荷华的眼神里分明尽是担忧,然而隰有苓仍从中看出了些别的意味,索性她并不在意。
她随手抓起妆奁里的木梳,照往常一样直接往脑门儿上一插:“说来话长。那夜琼水宫大乱,前山师尊遇害的消息一传来,我便直接提起剑追着青冥下了山,后又一路追踪他到了白玉京。”
荷华被隰有苓熟悉的动作分走了神,她下意识握住那把木梳,动作缓慢地替隰有苓梳起了头来。
“……你是说青冥就在白玉京内?”
荷华的目光一直在隰有苓如锦缎一般细腻光滑的青丝上面流连,她暗自思忖道:几月未见,倒是长了好些。
“八九不离十吧。最迟下月初七的武林大会,我定能于众目睽睽之下揭开青冥的真面目。”
“在此之前,还请师姐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继续带领同门们沿着各个方向追查下去,这半个月的时间……戏要做足噢,以免打草惊蛇。”
见隰有苓说得果断,荷华只好强迫自己忽略掉内心深处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感。
不过了却了这一桩最大的心事,荷华终于能够暂且松一口气来询问隰有苓:“苓儿,那夜琼水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透过铜镜,隰有苓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荷华放在自己发顶上的左手,表情看不出来是否有在认真听对方讲话。
荷华继续说着:“——我赶到的时候,宫内大门全开,人去楼空,只剩一片狼藉。”
“是沈若。”
“他同青冥里应外合,放离了琼水宫的所有人。”
“包括地宫的那几位。”
隰有苓面容平静地开口。然而她每多说一句话,荷华的脸就要更白上一分。
良久,她近乎失声道:“沈若?!他还活着?”
“哈哈。”隰有苓只是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师姐,你说子清她们见了我,会不会也跟你说同样的话。”
隰有苓说完这句,荷华一整张脸根本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我……”荷华自觉失言,她沉默着把梳子放到桌上。隰有苓感受到自己发上的手掌也在慢慢地垂下去。
“唉。”荷华只听得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下一秒,隰有苓转过身来望向她,荷华对上一如从前任何一次她曾对上的目光。
而琼水宫的这两年就好似没有发生过一样。
隰有苓下定决心道:“师姐,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保证,长留山的一切都将回到它原本的模样。”
“她走了?”
万屹榛点头。
茶桌对面的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头上木制的翡翠发簪,上面的流苏吊坠频频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万屹榛指了指她头上的兰花云纹发簪,拿出纸笔问道:喜欢?
“——那当然啦。”隰有苓看起来十分欢喜的模样。
从前整日习武练剑,发簪什么的长留山都明令禁止佩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