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吧,他玉琴嫂子!回去让娃吃顿好的!”李茂胜在一旁低声劝道。
  “就是,向阳他知道错了。”黑蛋儿也连忙帮腔。
  王寡妇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复杂地瞥了李向阳一眼,接过两条大鱼,扭着丰腴的腰肢,在众人各异的目光里匆匆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李向阳悄悄松了口气。
  道歉是真心,也是他洗心革面、重塑形象必须迈出的一步。
  往河边走的路上他就想过,除了救下赵洪霞,接下来最要紧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想法子挣上钱,让家里日子好过点;二是得把被人戳弯的脊梁骨重新挺直。
  至于其他的,暂时不用考虑。
  因为,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只要有了足够的钱,即便过往再不堪,都有人拿“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样的老话来帮你站台!
  “二哥!二哥!”这时,耳边传来妹妹的声音,她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大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根娃叔说你打了好多鱼,怕你不好拿,我来接你!”
  走到近前,看他浑身湿透、满是泥泞,她又急了,“二哥,你怎么搞的,掉河里了?”
  “没事!”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他笑着指了指地上的鱼获,“走,回家吃鱼!”
  “二哥,你好厉害!”小云盯着那堆用柳枝穿好的大鱼,惊得张大了嘴巴。
  李向阳笑了笑,把这个下午的战利品,连同蓑衣和渔网全部装进了背篓。
  只是临走时,发现那只和赵洪霞一同网住的小羊还在。
  这小家伙勾起了小云的兴趣,围着转个不停。
  他一边给妹妹解释着羊的来历,一边腾出一只手拉着她,在岸边或惊奇,或依旧鄙夷的注视下,朝着村子走去。
  雨,似乎小了一些。
  兄妹俩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河堤拐角,方才那些没搭手、也没分到鱼的村民就凑到了一起,满脸酸气地嚼起了舌根。
  “真是走了狗屎运了,捞了这么多鱼!穷成那样,也不知道屋里有油没!”一个矮瘦的男人愤愤地道。
  “衣服都给人撕烂了!那白花花的肉露着……”一个妇人翻着白眼,语气刻薄。
  “还给王寡妇鱼了?八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又打什么歪主意!”
  阴暗的揣测蔓延开来,有人信以为真,摇头叹息;有人将信将疑,眼神闪烁;也有人出于嫉妒,刻意诋毁!
  而此刻的李向阳,内心却是极度满足的。
  不但洪水中救下了前世暗恋的姑娘,而且,还有机会救赎逝去的亲情,以及……曾被唾弃的人生。
  当然,他也清楚,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而亲情上的裂痕,也需要真心去细细缝合。
  不过,一切都还来得及!
  重活一世,最大的底气,不是预知未来,而是看清了过去。
  就像上完初中再来做混合运算,即便学的再渣,结果也定会比从前好!
  当他背着鱼、抱着羊,牵着妹妹走回自己家时,坐在房檐下编草鞋的父亲李茂春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从没想过自己会养出这么个浪荡丢脸的儿子!
  所以,他的脸习惯性地沉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然而,就在李向阳弯腰准备卸下背篓时,李茂春却扔下了手中的龙须草,有些僵硬地走到儿子身后,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托住了背篓边缘。
  背篓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鱼还在不甘地扑腾。
  松了手,李茂春立刻转身坐回到小板凳上,重新编起了草鞋。
  父亲的举动,李向阳是知道的,但却没有过多表示。
  可能这就是农村式的父爱——不会问你累不累,只会用行动帮孩子托住肩头的沉重,再把所有的关切,藏在恨铁不成钢的冷脸下。
  “老二,你这是咋弄的?”母亲张天会闻声从灶房走了出来。
  看到大半背篓鱼,她的脸上先是难得的浮现了一丝笑容——这可是能改善伙食的东西啊!
  但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她又满脸担忧,“你看你!这浑身湿的!”
  “赶紧换衣裳去!”说着,她又转身往灶房走,“我去给你烧碗姜汤!”
  母亲这再平常不过的唠叨,听在李向阳耳中,却如同天籁。
  那带着烟火气的埋怨,转身为他忙碌的背影,是前世那场灾难后,他午夜梦回时最痛彻心扉的奢望。
  可是人呐,总是在失去后,才明白曾经拥有的珍贵!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赶紧低下头压住翻涌的情绪,转身往房间走。
  换了身干衣服出来,他接过母亲递来的酸菜面,几口扒了下去。
  这个年代最普通不过,甚至略显寒酸的家常饭,却吃的他浑身舒坦。
  放下碗,他提起灶房里的大木盆,蹲在屋檐下,借着房檐滴落的雨水开始洗鱼。
  “妈,你多烧点水,给那个羊羔子洗个热水澡吧,呛了水,不知道能活不?”他一边熟练地刮鳞扣腮去内脏,一边头也不抬地跟灶房里的母亲说。
  张天会从灶房探出头,看了眼女儿拿青草逗弄的小羊。
  她虽觉得给羊洗澡有点稀奇,但见儿子一脸认真,透着股不一样的劲儿,便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坝另外一侧传来了脚步声。
  哥哥李向东和嫂子张自勤回来了。
  李向东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继承了父亲木讷的性格,他在三个月前娶了教他篾活的师父的女儿。
  张自勤长得挺周正,但眼神里总透着点精明与疏离。
  正因为李向阳这个“二流子”的名声太臭,刚结完婚没多久,嫂子就撺掇着分了家,生怕被这个小叔子拖累。
  前世,李向阳恨极了这个势利的嫂子。
  可后来,那些曾经的怨恨,都被愧疚冲淡。
  此刻看着走进院坝的两人,他心里甚至藏着一丝感激。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那场灭顶之灾过后,就是这个看似精明的女人,却顶着压力,在娘家固执地生下了哥哥的遗腹子。
  前世的他一生混沌,漂泊半生未娶,最终客死他乡,那个孩子,是李家唯一的血脉延续,也是他深藏心底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