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喜?”李向阳愣了一下,立马反应了过来,“育红姐生了?”
  “嗯,前天生了个男娃!”李茂春笑了笑,“拿了六样礼,又是烟又是糖的,我跟你妈还以为是龙凤胎!”
  秦巴有个老风俗,添丁进口会给娘家报喜,不说性别,显示出表面上的不重男轻女。但是会在礼物上“暗示”,男孩送烟酒,女孩送糖茶。
  “咱们又不是娘家……”李向阳嘟囔了一句,脑海里却泛出了陈倩的身影。
  他原本以为,随着这一次舍命相救,曾经的知遇,可以“扯平”,让他心里少一些“亏欠”,但此刻却感觉,这关系非但没理清,反而更加复杂。
  给金矿送鱼的业务一直没停,而且入夏后物价上涨,张武海已经把鱼价提到了四毛五一斤。
  按说他完全可以等黑蛋送鱼时给带个信儿,却特意跑这一趟,显然是把娃顺利降生的功劳,记到那坛药酒上了。
  “嗯,明天我带着我妈和小云小雪去看一下!”李向阳想了想道。
  秦巴的风俗中,规定了很多不让孕妇参与的活动,不看望病人和产妇也在其中,所以就没打算带赵洪霞。
  这夜,虽然很累,但李向阳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这份焦躁和张武海、陈倩无关,而是随着救灾结束,心中出现的失重感。
  过去一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被改善家境、应对天灾、救人救命的事情推着走,脚步不停,心思也不敢停。
  现在洪水退了,家人平安,日子也好了,俊杰和成文顺利归来……所有燃眉之急,似乎都解决了。
  他反倒不知道接下来,劲该往哪儿使了!
  给小雨找家人?
  这更像一件需要去做的事情,而非重要的方向和任务。
  这事或许麻烦,甚至最终无果,但即便找不到,也不是多坏的结果。
  家里孩子多、动物多,热闹。他前两天还无意中看见小雨蹲在鹿圈旁,嘴唇动了动,像是对那头最小的梅花鹿说了什么。
  他没听清,也没去打扰。
  但他看到了那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灵光。
  假以时日,在这充满生气的环境里,她应该能慢慢好起来。
  而家里的鱼、鳖、黄鳝、药材收购,蘑菇和五倍子的栽种,都已步入正轨,钱在稳定地挣,父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看着比挣工分的年月能年轻几岁。
  这曾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的日子,如今攥在手里,却像站在刚收割完的田坎上,望着空旷的土地,不知道下一季该种些什么。
  他清楚,过去一年的苦与甜、牺牲与收获,到此刻,已然翻篇。
  不是对现状不满,而是……完成了阶段性使命后的空洞感。
  “到底该干点啥呢?”这念头搅得他越发清醒。
  他想起《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安发达以后的所作所为,可人和人的路不一样,别人的活法,终究成不了自己的答案。
  黑暗中,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段曾经读过的文字:
  一个年轻人立志改变世界,到老却一事无成。
  临终前他幡然醒悟——如果一开始就从改变自己做起,进而影响家人,或许就能改变一个社区,一个乡镇……最终,说不定还真能为国家和世界做点什么!
  这鸡汤此刻品来,竟有了些味道。
  确实,改变世界太远太大,但改变自己,他已经做到了。也带着家人走出困顿,过上了安稳丰足的日子。
  接下来呢?是不是就该轮到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甚至,想到后来这个国家和社会经历的屈辱和苦难,是不是经过努力,在一定程度上,自己也能做些什么……
  次日一早,李向阳骑着三轮车,带上了母亲和小云小雪朝着红河镇赶去。
  礼物也没多带,就十几斤鲜牛肉和一些干鹿血——别的东西,张武海不缺,唯独这牛肉,当下拿钱都不好买,但更适合产妇食用。
  张武海昨天来李家就说过,考虑到孙育红年龄比较大,孩子是在第二人民医院生的。
  打听到了病房,怕不方便,李向阳没进去,而是留在了走廊里。
  跟母亲也说好了,心意送到,说会儿话就走。
  就在李向阳盯着墙壁上“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的宣传画出神时,余光里,一个身影静静地停在了不远处的墙边。
  “向阳……”一声深沉的呼唤传入耳中。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竟然是陈倩。
  白衬衫套在碎花连衣裙里,纤细的脚踝露在外面,俏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李向阳怔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陈倩一步步走近,脚步似乎还有些虚浮。
  在离他只有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是幻。
  “我以为……”她再开口时,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话未说完,泪水便划过苍白的脸颊。
  这见面就哭的场景让李向阳实在没有想到,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哎呀,你别哭啊!这不,都没事么?”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脸上带着几分惶恐。
  “我妈都跟我说了……”陈倩吸了吸鼻子,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幸亏你活着回来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咋办……”
  “别说胡话!”李向阳打断她,“日子还长着呢……”
  病房门被推开,陈倩的母亲张武兰走了出来。
  看见了走廊里的女儿和李向阳,她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小李!小李啊!可算见到你了!”张武兰一把抓住李向阳的手,“我们正打算把育红安顿好了就去你家感谢呢!你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没有你,我和小倩那天……”
  李向阳连忙用另一只手覆住张武兰的手背,轻轻拍了拍:“阿姨,您快别这么说。都是你们福大命大,就算没我,肯定也会有其他人搭把手的。人没事就好……”
  “话不能这么说……”张武兰摇头,还想说什么,张武海一脸激动地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他抓着李向阳的手臂,使劲攥了攥,“没有你,这孩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姐和小倩,又是你豁出命救的……”
  顿了顿,他一脸真诚,“你呀!真是我们一大家子的贵人!”
  李向阳被这接连的感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为了尽快结束这过于沉重的氛围,他顺嘴开了个玩笑:“张科长,你这‘贵人’的档次……是不是有点太低了?就不能给我弄个……‘娘娘’?”
  “娘娘?”
  几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顿时响起一阵大笑,气氛也随之轻松了起来。
  和几人又聊了几句,谢绝了陈倩母女的上门致谢,李向阳便带着母亲和两个妹妹匆匆离开了医院。
  陈倩将几人送到大门口,直到再也看不到他那蹬车的挺拔身影,又原地站了很久,心中思绪万千。
  那天在物资局大院的惊鸿一瞥,她原以为两人再难有交集,可命运却跟她又一次开了个玩笑:当她病倒和母亲困在房顶,竟然是他舍命相救!
  她虽然昏迷,但是母亲却清醒着,那三层小楼在她们获救离开后,就被洪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