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一时更懵了:
  “慧你活着甚慰兄即启程”。
  发报地是豫省新阳螺山。
  收报人写的是父亲李茂春,可从内容看,这分明是写给母亲的。
  李向阳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连续三年春节前,家里都会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各种时新的女孩子衣服,小云、小雪、小雨各三套。
  而今年的包裹,就是从豫省的省会寄来的。
  他想过很多人,可从没往母亲娘家想。因为母亲一直说娘家没人了。
  可如果真没了,这电报是谁发的?
  尤其这个“兄”字,母亲……有哥哥?
  邮递员见他发愣,解释道:“李乡长,这沿路大雪,送得有点晚了,您别介意。”
  “没事没事,辛苦你了。”李向阳回过神,转身往灶房走。
  此刻,父亲蹲坐在灶膛前添柴,母亲正把腌好的驴肉干往沸水里扔。
  李向阳没急着开口,等母亲忙完,才把电报递过去:“妈,来了个电报,好像是给你的。”
  张天会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勺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李茂春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咋了咋了?”
  张天会没说话,盯着那张电报纸,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李茂春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他看看电报,又看看老伴,张了张嘴:“天会,你……你还有个哥?”
  原来,上次拍完照片后,张天会突然想起了老家的亲人。
  和李茂春商量了下,便按照记忆中的地址给父母寄了一封信,说了这些年家里的情况,还塞了一张全家福和二十块钱。
  至于万一收不到,他们也想过,觉得若是那样,也就当死了心了。
  此刻,捧着这份电报,张天会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灶房的动静引起了全家的关注,赵洪霞和张自勤抱着孩子从堂屋过来,得知母亲联系上了娘家,都是又好奇又庆幸。
  李向阳看了看日期,电报是两天前发的——母亲老家在豫省新阳地区,不到四百公里,按说人应该到了。
  “妈,别哭了,你赶紧准备下,我开拖拉机出去迎迎。”
  其实,至于出门能不能遇到人,他也没把握,只是觉得,这个时候,母亲更需要自己这个态度。
  刚拿上摇把走到雨棚下,就见张自礼开着拖拉机从村道过来了。
  车斗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六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脸上满是风霜;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也是庄稼人打扮。
  两人扶着车栏杆,正伸着脖子张望。
  “向阳!”张自礼把车熄了火,“我本来要把车停到光荣码头朋友家,等船的时候遇到两个人打听茂春叔,就给送过来了。”
  张自礼家离光荣村码头不远,他经常把车停在河对岸坐船回去,这样就不用绕月河桥。
  听他这么说,李向阳连忙迎了上去。
  年长的那个最先跳下车,可能着急了,落地还滑了一下。
  李向阳连忙伸手扶住。
  “你是……”来人看着他,试探着问道。
  “我是李向阳,张天会是我妈。”他笑了笑,“您二位是……”
  年长的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双手递过来——正是前些天拍的全家福。
  李向阳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脸,忽然发现眉眼间真有几分母亲的影子。
  “我是你大舅,张天顺。”老人的眼眶已经红了,“这是你表哥,张有根,你二舅家的大小子。”
  大舅?表哥?
  李向阳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母亲娘家的事,他知道得不多。只隐约听父亲提过,那年她跟着爷爷逃荒到秦巴,后来就再没回去过。
  没想到,一封信寄出去,人直接找上门来了。
  “快,快进屋!”
  堂屋里,张天会刚被扶着坐下,还在抹眼泪,听见脚步声,她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张天顺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妹妹,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哥……”最终是张天会喊出了声。
  张天顺踉跄着走上前,一把握住妹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天会……老天爷保佑,你还活着啊……”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就这么握着彼此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李茂春连忙起身让座,赵洪霞和张自勤也赶紧端茶倒水。
  小云、小雪、小雨三个丫头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张望。
  “这是你大舅,这是你表哥。”张天会抹着眼泪给孩子们介绍着。
  三个丫头齐齐喊了人,又缩到一边去了。
  张天顺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情绪压了下去。
  他拉着张天会的手,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的事:
  原来,那年大旱,家里的粮食养不活一屋人,最后为了保命,张天顺作为长子留了下来。
  二儿子张天利则和奶奶向北,张天会和爷爷向东,分头逃荒去了。
  张天顺满脸愧疚:
  “你们走后,老二和婆倒是第二年就回去了,你跟爷就再没音讯。爹妈临死前还念叨你……我托人打听过,可你们那会儿连个准地方都没有……天会啊,家里对不起你啊……”
  李向阳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李茂春给客人递了烟,劝了大舅子又劝媳妇,这才把两人的情绪安抚了下来。
  随后张天会起身去厨房做饭,李向阳则和父亲陪着舅舅和表哥。
  闲聊中,他又想起了连续三年收到的包裹,随即问道:“大舅,这几年……您有没有往这边寄过东西?”
  张天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寄啥东西?我也刚知道你们在这儿。”
  见大舅否认,李向阳没再多问,心里却更加诧异了——那个神秘的寄件人,到底是谁呢?
  正想着,王成文和陈俊杰回来了。
  两人的收获还不错,竟然打了两头七八十斤重的野猪。
  和客人打过招呼,陈俊杰笑嘻嘻地道:
  “哥,山上积了雪,猎物挺多的,还没到温泉山谷就遇到猪群了,枪响了才发现,几头狼也在伏击野猪,被惊跑了。”
  “叔,我跟你说个情况!”不等李向阳应声,王成文讲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下山的时候,我和俊杰在大路上遇到了三个人,挺面生的,都背着五六半,往深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