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到秦巴那日,天上下起了小雨。
  地区行署安排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地委书记钱亚龙带着几套班子亲自到汉江大桥迎接。
  前呼后拥,警车开道,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秦巴宾馆。
  李向阳没有去。
  不是他不想去,是他不够格。
  副省长下来,陪同着的至少是地厅级干部,他一个正科级,连边都靠不上。
  但他感觉,王凯这个时候来,大概率会找他。
  果然,当天晚上,电话就打到了经委值班室,李向阳被从宿舍床上叫了起来。
  “李主任,我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小马。王省长请您明天早上八点半到秦巴宾馆,他有事要和您谈。”
  李向阳拿着听筒,沉默了两秒,这才缓声道:“好,我知道了。”
  这一夜,他没睡好。
  他没想到王凯这么急,甚至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和西裤,把头发梳了梳,跨上自行车往秦巴宾馆骑去。
  他刻意没让王建军开车送他。
  那辆北京212太扎眼,开到副省长住的宾馆门口,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是是非。
  秦巴宾馆是那场洪灾后新建的。
  五层高,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满院飘香。
  在门口登了记,李向阳被工作人员领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套房,一扇门开着。
  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见他来了,笑了笑:“您是李主任吧?王省长在里面等您。”
  李向阳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外间是会客室,摆着一套沙发,茶几上放着果盘和烟灰缸。
  里间是卧室,门半掩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王凯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和蔼可亲。
  “小李来了?坐坐坐。”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李向阳快步上前,双手握住:“王省长好。”
  “咱们算是第二次见面了。”王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别拘束,坐下说。”
  李向阳见他坐了回去,这才在他对面落座,挺直腰背,把双手放在了膝盖上。
  王凯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年轻,精神,不错。”
  “王省长过奖了。”
  刚才的工作人员端了一杯茶进来,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凯没有急着开口,目光落在李向阳脸上,像在端详一件物品。
  这种用沉默刻意制造的压迫感,李向阳懂。
  他在县委大院见过太多这种把戏,但省级领导施展开来,分量确实不一样,纵使他算见过世面,也被弄得有几分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王凯才缓缓开口:“小李,我听说你连初中都没毕业?”
  李向阳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愣了一下,如实答道:“是,读到初二就没念了。”
  “初二?”王凯重复了一遍,笑了笑。
  “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年轻人,能把胜利乡的人均收入从全县倒数干到正数第一,能修桥、设奖学金、救活一个两千人的大厂,能让江春益三番五次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提拔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李向阳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不是闲聊,这是在摸底。
  “我就……运气好,赶上了好政策,也有领导栽培。”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王凯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笑了:“你这样的话,江春益也说过,一模一样……但今天,就咱们两个人,不说这些场面话。”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再放下,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
  “小李,我今天叫你来,是有几件事想问问你。”
  “您请讲。”
  王凯目光直直地落在李向阳脸上,“上次托钱书记跟你说的那个药水的事,后来怎么没信儿了?”
  果然是太岁水!
  李向阳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哎呀!是您托的钱书记啊……”
  “对。”王凯点点头,“你说那东西出了问题,那户人家正在想办法抢救。”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小李,你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不够诚实,也不够狠。”
  李向阳没接话。
  “你知道什么叫狠吗?”王凯把两条胳膊搭在了沙发的靠背上,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我不瞒你,你办公室那两壶水,是有人主动取走,连夜开车送到我那儿了!”
  “要是我……”他笑了笑,“既然猜到了有人来拿,这么好的机会,肯定会动点手脚,让那些敢伸手的人长长记性。但是你没有,你只是弄了点假药水糊弄人。”
  他看着李向阳,目光复杂。
  “当然,你就是动了手脚也没用。有的是人愿意帮我找单位化验,甚至亲自帮我试药。但你没动那个心思,这说明你心里还有底线。”
  李向阳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其实并没有想到有人去偷。
  也没有想到,自己办公室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还被传到王凯的耳朵里。
  他沉默了会儿,这才一脸无辜的开口道:“王省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王凯笑了笑,“那我再跟你说的明白一点。高运良是我的人,他给你找麻烦,也是我提点的。”
  李向阳手中的茶水轻微的漾了一下。
  王凯这话说得极为直白,甚至带着点捅破了窗户纸后的不要脸。
  随即,他的语气又软了下来:
  “我王凯也是人,也想多活几年。你那个药水,效果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李敬之,都说‘油尽灯枯’了,喝了你的东西,现在能自己下床走路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账的,那点事儿,翻篇吧,我是想跟你聊聊别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向阳,看着窗外蒙蒙细雨。
  “小李,你在基层干了这几年,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人辛苦了一辈子,还在原地打转;有些人三五年就能连升好几级?”
  李向阳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王凯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
  “我告诉你答案:因为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搞明白‘官’和‘吏’的区别。”
  他走回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李向阳。
  “县长、县委书记,那叫‘官’。有决策权,是能拍板的,是要对一方水土、一方百姓负责的。”
  “官可以调动资源,可以决定方向,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变成政策、变成文件、变成成千上万人的行动。”
  稍作停顿,他的语气加重了些:“可你再看那些科长、股长、办事员,那叫‘吏’。吏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