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脸上的煤灰太重,遮住了大半眉眼,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他总觉得在哪见过。
  哪儿呢?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冬天,双乳镇,那户穷得叮当响的人家,三个娃娃缩在炕上,冻得直哆嗦。
  “黄哥?”他脱口而出,“黄二牛?”
  李向阳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黄二牛挠了挠头:“我现在跟着海老板干,在挖土那一组。”
  他说着,往刚才那几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李主任,咱们走两步,我有话跟您说。”
  李向阳点点头,跟着他来到一边。
  黄二牛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些:“李主任,刚才要走的那几个人,都是负责取土的。前几天挖土的时候,他们挖出个怪东西,闹不好怕是太岁!”
  “太岁!”李向阳眼睛一亮。
  “嗯。”黄二牛压低声音,“埋在地里的,一大坨,软乎乎的,跟肉似的,但是比肉硬。他们说不吉利,谁碰到谁倒霉。挖出来以后,趁没人看见,又给埋回去了。”
  “我估计,闹不好砖的问题,怕是跟那个东西有关系!”黄二牛补充道。
  李向阳心里一动。
  要真是太岁,那可是好东西啊!
  什么肉灵芝、长生不老药,后来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但当下,尤其在农村人眼里,这东西极不吉利。
  “埋在哪儿了?”他问道。
  黄二牛朝砖厂外面指了指:“就东边那块田里,我知道地方。”
  “走,你带我去看看。”
  一阵耽搁,天都快黑了。两人打着手电,摸到东边的田坎边。
  地上有个新翻的小土包,上面的土还是松的。
  黄二牛有些犹豫:“李主任,这东西……您真要看啊?农村人都说,太岁头上动土,家里是要出事情的。”
  李向阳笑了笑:“没事,我不信那个。”
  说着,他把手电递给黄二牛,在旁边找了把铁锹,几下就把土挖开了。
  手电光晃过去,李向阳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
  土里埋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半透明,软塌塌地趴在那儿,像一大块肥肉,又像什么活物睡着了。他伸手摸了摸——有点黏,还有点凉,指头摁下去,陷进去一个小坑,慢慢又弹了回来。
  黄二牛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李向阳把那东西捧起来掂了掂,约莫五六斤重。
  他看向黄二牛:“黄哥,这东西我收了。给你两百块钱,算是感谢你告诉我这个事情。”
  黄二牛连连摆手:“不不不,李主任,您上次去家里就给过娃娃钱了,再要您的钱那就不要脸了!”
  李向阳不由分说,从兜里数出二十张大团结塞进他手中,“这东西对你来说是个麻烦,但对我有用,能入药!你拿着,给娃娃买点好吃的。”
  黄二牛捏着那沓钱,手指头有点抖。
  十块钱一张,厚厚一沓。他数都没数,知道肯定是二十张——他在砖厂干一个月,累死累活也才六七十块。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东西。最后只憋出一句:“李主任,您……您真是好人。”
  李向阳拍拍他肩膀:“行了,回去吧。”
  回到砖厂,海龙正蹲在砖堆旁边,一脸愁容。
  见李向阳回来,他连忙迎上来:“向阳,怎么样?那东西……”
  找了个蛇皮袋子把太岁装好,李向阳这才看向海龙:“刚那东西我收了,咱们现在说说砖的事。”
  “哦……”海龙有点失落。
  李向阳没管他,又拿起一块砖看了看,“咱们一步一步来……砖刚出窑没问题对吧?”
  “没问题!”海龙答道。
  “放在外面这段时间,经历了啥?”
  “经历了……”海龙一脸疑惑,随即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连忙道,“下雨!下过一场雨!”
  “嗯!”李向阳点了点头,“把刚出窑的新砖给我拿一块!”
  很快,黄二牛抱着两块砖跑了过来。似乎是为了证明这砖没问题,他还把两块砖放在一起敲了敲,发出了铿锵的声响。
  走到水池边,李向阳把砖放了进去。
  海龙蹲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水面,大气都不敢出。
  十秒,二十秒,半分钟过去了——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个波纹都没有。
  他终于憋不住了:“向阳,这……”
  “嫑着急。”
  又过了十来秒,海龙正要再开口,忽然,水面底下冒起一串细小的气泡,“咕噜咕噜”往上翻。
  海龙眼睛一亮……
  “别说话。”李向阳盯着那块砖,眼睛一眨不眨。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气泡不再冒了。
  李向阳伸手捞出那块砖,用力一掰。“咔”的一声,红砖断成了两截。
  “我大概找到原因了!”他站起身,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走,去取土区看看。”
  两人打着手电,来到砖厂旁边那块取土的田里。
  不少工人也跟在了二人身后,看起了稀奇。
  李向阳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捧起一把,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我早都检查过了,土没问题!”海龙有些失望,语气又低沉了下去,“闹不好,怕是真出在那个太岁身上!唉……不行了,我去请个师傅……”
  李向阳白了他一眼,继续搓着泥土。
  但毕竟是干土,凭手捏,颗粒有些大,看不出名堂,他摇摇头,直起身:“谁家有金盆?”
  “金盆?”海龙愣了一下,“淘金那种?”
  “对。”
  “我家有,这就回去拿!”看热闹的工人里一个中年男子张口道。说着,他小跑着往村里去了。
  不一会儿,他咯吱窝下夹着一个木制的淘金盆跑了回来。
  李向阳接过去,铲了半盆土端到水池边。
  连盆带土沉进水中,他双手伸进去,在泥土中使劲揉搓着。
  等土全化开了,他开始晃荡金盆,一点一点把泥水浪了出去。
  盆底,一层细沙慢慢露了出来。
  李向阳用手指拨了拨那层沙,忽然停住了。
  他捏起一小撮,凑到手电光下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粒一粒的黄白色小石子,比小米还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海龙哥,你看看这是啥?”他把那撮小石子递到海龙眼前。
  “啥?金子啊?”海龙凑近了些,一脸茫然。
  “金你个头!”李向阳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猴石!石灰石!烧石灰用的那种石头,它掺在土里烧了,遇水肯定会膨胀,砖不裂才怪!”
  李向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你那些砖,根本不是烧的问题,是土的问题!”
  海龙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过了会儿,他低声问道:“那……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