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签合同的时候,他的笔尖稳得出奇。
直到顾问将身份证明和付款单递过来,他才忽然问:
“如果墓主生前只想要一块十万以内的墓呢?”
顾问愣了愣:“那可以选普通区,十万左右也有合适的。”
“她就是这么说的。”傅聿城盯着付款金额,声音低下去,“她说不用太贵,能晒到太阳就行。”
墓园管理员带他去看实地。
山坡上的草刚修剪过,雨后的泥土带着潮气,湖面被风吹出细碎的皱褶。
傅聿城走到那块空地前,忽然停下。
“林微。”
没有回应。
他回过头,远处一排白色栏杆旁似乎站着一个女人。
浅色外套,长发被风吹起,正朝他的方向看。
傅聿城的心脏猛地收紧,几步追了过去。
“林微!”
那人转过身,是来祭奠亲人的中年女人。
她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让路。
傅聿城停在原地,手指僵硬地垂下。
管理员小心地问:“先生,您还好吗?”
“没事。”
可他回程时,一直觉得身后有人。
车窗映出他的脸,也映出后排空着的座位。
他几次从后视镜里看去,总觉得林微会像从前一样坐在那里,轻声问他是不是又忘了吃饭。
“把车停下。”
司机不敢多问,靠边停车。
傅聿城推开车门,站在路旁。
风从耳边掠过,吹散了街角的喧闹,也吹散了那一点荒谬的错觉。
林微不会在身后。
她没有灵魂回来,也没有站在任何一个他看得见的地方。
她只是死了,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他回到车里,把那只修好的怀表放在膝上。滴答声微弱而执拗。
“你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后座说,“我给你买了向阳的位置。”
没有人回答。
墓碑的样式确定下来后,顾问问碑上写什么。
傅聿城几乎没有犹豫:“林微。”
“需要加上夫姓吗?”
“不加。”
顾问抬眼看他。
“她就是林微。”傅聿城说,“不要把她写成谁的妻子。”
回到别墅,他在林微住过的佣人房门口站了整整一夜。
门内早已清空,床单也换成了新的。
可他仍然听见水杯碰桌面的轻响,听见她在夜里压低声音咳嗽,听见她说,聿城,别喝了。
他拧开酒瓶,仰头灌下去,随后对着空房间笑了一声。
安葬那天出了太阳。
傅聿城抱着骨灰盒站在墓穴前,黑色西装皱得厉害,下巴也冒出青色胡茬。
助理想替他接一下,他立刻侧身避开。
“不用。”
“傅总,仪式要开始了。”
他像没听见,只一遍遍擦拭盒盖。
其实上面干干净净,他仍不肯停手,仿佛只要这个动作继续,时间便不会走到分别那一刻。
工作人员轻声请他将骨灰盒放入墓穴。
傅聿城蹲下去,手臂却怎么也松不开。
“再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