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傅聿城在一个阴雨天找到那家钟表铺。
  店面藏在旧街最里面,门楣上的铜牌被雨水冲得发暗。
  推门时,柜台后的老师傅抬起眼,看见他湿透的肩,再看见他手里那只被压扁的怀表。
  “修表?”
  傅聿城把怀表放到柜台上。
  “能修好吗?”
  老师傅戴上老花镜,拿镊子翻了翻表壳。
  “表芯没坏,换玻璃。”老师傅顿了顿,“不过这道裂痕留着吧。”
  “为什么?”
  “裂痕太深,强行换壳,里面的卡扣会受力。以后也许还能用,但不稳。”
  老师傅把表推回去,“而且这东西陪了你很久,留一点痕,至少知道它曾经坏过。”
  傅聿城垂眼看着它,喉结缓慢滚动。
  “钱不是问题。”
  老师傅看了他一眼:“钱能买零件,买不了它原来那段时间。”
  雨声密密麻麻敲在窗上,像无数根针扎进他迟钝的神经。
  他想起刚结婚那一日,林微全然不顾他眼底的厌恶,小心翼翼把这只怀表递到他掌心,轻声说:
  “聿城,你拿着吧,这样你就不会总迟到。”
  他当时连看都没有看,只让助理随手收起来。
  老师傅拆开表盖,夹层里掉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发黄,是当年领证那天拍下的。
  林微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耀眼明亮,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欢喜。
  她身侧的傅聿城却神色淡漠,眉眼冷硬,半分笑意也无。
  傅聿城呼吸像被一只手骤然掐断。
  他抬手去拿,指尖碰到照片时,整个人忽然弯了下去。
  “先生?”
  他没有回答。
  压在胸腔里数日的哭声终于冲出来,嘶哑,破碎,毫无体面。
  傅聿城抬头,眼底全是红血丝,
  “你要多少都可以,修好它,求你……让它回到以前。”
  三个小时后,怀表修好了。
  指针重新转动。
  傅聿城把表贴在掌心,听见里面细小而规律的滴答声。
  那声音每一下都像在告诉他,林微已经死了,而他还活着。
  他走出钟表铺,雨停了。
  街上的行人匆匆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知道他手里握着一段再也买不回来的时间。
  他站在屋檐下很久,终于将怀表贴到胸口。
  墓园的销售顾问接待傅聿城时,正在介绍一块临湖墓地。
  “这一区朝南,早晨能照到太阳,周围种的是银杏和白玉兰。视野很开阔,属于园区最好的位置。”
  傅聿城站在沙盘前,目光越过一排排缩小的墓碑,落到最里面那块空地上。
  “那一块。”
  顾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容微微一僵:
  “先生,那是私人定制区,价格会高一些。”
  “多高?”
  “起价三百八十万,另外还要算墓碑、维护和后续管理费用。”
  “买。”
  顾问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翻开资料。
  “您不需要再比较一下吗?我们还有几处环境相近、价格更合适的——”
  “我说买。”傅聿城打断他,“向阳,安静,离人群远一点。她不喜欢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