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再次提醒,他仍是那句话。
  阳光从松枝间落下,照在墓碑上。
  碑面没有“傅氏”,只刻着林微自己的名字。
  傅聿城仰头看着那两个字,想起她曾说,能晒到太阳就好。
  她临死前所求那样少,他却连一次求助都没有答应。
  “林微,这里有太阳。”他轻轻拍着骨灰盒,像在哄一个睡着的人,
  “你不用再住佣人房,也没有人给你算水费。你看一眼,好不好?”
  四周没有回应。
  工作人员刚碰到盒底,傅聿城骤然失控,一把将人推开。
  “别碰她!”
  骨灰盒险些脱手,他惊恐地抱紧,整个人跪倒在地。
  助理急忙扶住他的肩膀:“傅总,林小姐该入土为安了。”
  “她怎么安息?”傅聿城眼底通红,“她死的时候还在恨我。她一个人在医院,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她怎么安息?”
  助理无言以对。
  傅聿城跪了许久,终于将骨灰盒放入墓穴。
  第一捧土刚落下,他便猛地伸手拦住。
  “停!”
  工作人员立即收手。
  他俯身靠近墓穴,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该说的太多。
  “对不起”太轻,“我爱你”又来得太迟。
  任何一句话落在死人面前,都显得无耻。
  傅聿城从怀中取出修好的怀表。
  表针正在缓慢走动,内盖夹着林微年轻时的照片。
  “你让我回家。”他声音哽咽,“可我把你赶出了家。”
  他把怀表放在骨灰盒旁边,又在工作人员落下第二捧土时后悔,俯身想将它们全部抱出来。
  手伸到半空,最终僵住。
  他不能再把林微带回那座困了她三年的房子,也不能因为自己的舍不得,让她连死后都得不到安宁。
  泥土缓缓覆盖骨灰盒与怀表。
  傅聿城的手抓进土里,指甲缝很快沾满尘屑。
  他伏在墓碑前,终于压不住哭声。
  “对不起,林微。”
  “是我不信你,是我把恨都给了你。你求我放你走,我不肯;你病成那样,我还说你演戏……”
  他的额头抵住冰冷的碑面,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你别原谅我。你凭什么原谅我?”
  “可我求你,再让我听一次你的声音。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
  直到天色发暗,他才被助理搀扶着离开。
  回到别墅,门一打开,他下意识道:
  “林微,我回来了。”
  空荡的回声撞回来。
  傅聿城僵在玄关,半晌才走进佣人房。
  他从衣柜角落取下林微留下的一件旧开衫,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那张狭窄的床上。
  他不去公司,不接电话,也不肯吃东西。
  只有床边的酒瓶一只接一只空下去。
  第二天下午,管家敲门:“先生,沈小姐又来了。”
  傅聿城闭着眼,没有反应。
  “她这几天一直守在大门外,说住处被收回,身上的钱也花光了。她还带来一个盒子,说里面是太太以前的东西,必须亲手交给您。”
  傅聿城终于睁开眼。
  “让她把东西留下。”
  “沈小姐说,见不到您,她就不走。”
  窗外很快传来沈清歌的哭喊。
  “聿城,我知道错了!你见我一面,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傅聿城抱紧林微的旧衣服,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慢慢沉下去。
  许久,他才哑声开口:“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