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婚前一晚,我偷了未婚夫陆承骁的布防图,亲手交给他的死敌。
  五箱金条和督军夫人的身份,换他全军覆没,生死不明。
  三年后,陆承骁死里逃生,回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把我抓回来。
  从那天起,我被扔进别馆最偏僻的柴院,给他劈柴、洗衣、倒夜壶。
  从前恭恭敬敬喊我沈小姐的人,如今都叫我一声叛徒。
  他们等着看我哭,看我跪,看我求陆承骁念一点旧情。
  我却只问管事,每月能领多少钱。
  不是想逃。
  我得了肺痨,活不久了。
  总得趁还能做活,给妹妹留些钱,再给自己挣块埋骨头的地。
  月底那天,我在客厅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陆承骁坐在主位上,一身深黑戎装,眉眼比三年前更冷更厉。
  几名军官坐在底下喝茶,他的新欢乔曼云则陪在他身旁,手里剥着橘子喂他。
  有人眼尖瞧见了我:“哟,这不是沈家大小姐,沈以宁吗?”
  满屋子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满是嫌恶。
  我的脚步顿了顿。
  乔曼云先笑了:“以宁姐姐怎么来了?”
  我淡淡道:“我是来拿工钱的。”
  “工钱?” 一个军官大笑。
  “叫你一句沈小姐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谁不知道你这个毒妇当年为了五箱金条就出卖了少帅!”
  “你给少帅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还不够,还恬不知耻地说要领工钱!”
  旁人跟着哄笑。
  “当年她可把少帅害惨了,要是我,早一枪毙了。”
  “少帅这是留着慢慢消遣呢,对吧?”
  我正要开口说什么,陆承骁缓缓抬眼看向我,压迫感铺天盖地朝我席卷过来。
  “哎呀。”
  这时,一旁的乔曼云忽然惊呼一声,半盏热茶泼在了她的鞋面上,面露为难:
  “瞧我,真是不小心,麻烦以宁姐姐帮我擦一擦好吗?”
  我没动。
  陆承骁终于把茶杯搁下,声音低沉:
  “从前沈伯父总说你规矩最好,可如今,你是我府里的佣人,该做的事没做好,要工钱倒是快,这也是你们沈家的规矩吗?”
  “佣人就要有佣人的样子,跪下,把鞋擦干净。”
  我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漫开。
  望着这张熟悉的脸,我忽然有些恍惚,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飘。
  从前的陆承骁,是把我护得极好的。
  “宁宁,粗活别碰,小心伤了手,这些交给我来就好。”
  “宁宁,今日我出城,特意给你带了桂花糕,吃一口好不好。”
  “宁宁,怎么又闹脾气了?理理我好不好?”
  直到他冰冷的声音猛地将我拽回现实:“发什么愣,难道还要我亲自去请你?”
  我勉强压抑住眼前的阵阵眩晕,正要跪下。
  他忽然冷笑,从桌上抓过一把铜板,狠狠砸在我头顶。
  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疼得我眼前一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以宁,我还当你多么清高,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下贱骨头。”
  “你也就值这么点,想要更多钱,就得乖乖听话。”
  我攥紧了手,片刻垂下头,将地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
  “谢少帅赏。”
  满屋子爆发出哄笑。
  “沈小姐当年多清高啊,如今为了几个铜板,连狗都不如。”
  “少帅这口气出得好,就该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报应!”
  “要我说,把她扔到营里犒劳弟兄们,才解恨呢。”
  陆承骁冷冷的目光扫过说这话的人,却什么也没说。
  我没有回头,攥着那几枚铜板,径直去了城西的西医馆。
  大夫一检查,眉头皱得死紧:
  “沈小姐,你这病拖不得了。”
  “我先前就和你说过,肺痨晚期要是好好静养,或许还能撑三个月,可你这样劳累受寒,恐怕最多还有一个月……”
  我点点头,摸出那几枚铜板:“给我开两副止疼的药吧。”
  大夫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劝。
  我揣着药回了公馆,天已经擦黑。
  路过东厢时,我听见里头传来暧昧的声响。
  门虚掩着,乔曼云正坐在陆承骁腿上,指尖绕着他的领带。
  我猛地退了几步。
  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乔曼云瞥见我,笑意更深:
  “以宁姐姐,正好你来了,去帮我下楼拿件东西,你也不是没经人事的,应该最清楚了吧。”
  陆承骁抚了抚她的头发,看向我声音淡淡:
  “连匣子一起拿过来,别乱碰,我嫌脏。”
  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垂下眼,转身下楼去取了匣子。
  递过去的时候,乔曼云掩唇笑:
  “承骁,以宁姐姐可真听话啊,既然这么好用,不如你借我用两天吧。”
  陆承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看我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烦躁起来:
  “滚出去,别在这碍眼。”
  我退出来,身后很快重新传来暧昧的声响。
  我心脏闷痛,一路跌跌撞撞回到柴院。
  等关上门,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陆承骁和我曾是青梅竹马。
  那些年他待我极好,好到整条巷子都知道陆家那个混世魔王唯独在我面前乖得要命。
  我们刚定下婚约,他就悄悄从军营里跑出来见我。
  那时,他拉着我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宁宁,等成了亲,我带你亲眼去看看我守下来的边疆。”
  我笑着应他,自己绣了嫁衣,一针一线,绣的都是白头到老的期盼。
  直到那场几乎是要他命的局……
  算了。
  我勉力扯了扯嘴角。
  如今我已经病入膏肓,只希望攒够钱,给自己买一方坟地,不至于让自己暴尸荒野。
  我点了点剩下的铜板,还差得远,但总比没有好。
  吹了灯,我蜷在薄被里,胸口的闷痛一阵紧过一阵。
  迷迷糊糊间,柴房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管家老陈提着灯,面色冷冷:“沈以宁,少帅传你去东厢。”
  我怔住:“现在?”
  他冷笑道:
  “现在。”
  “少帅说了,你若是敢迟到一刻钟,你的那些工钱,就一分都别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