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杰的判断没有错,大明也好东虏也罢,双方此时都没有精力理会真定府的乱局,高杰、李轩两支延绥镇的乱军像比赛一样,在真定府劫掠士绅富户。
而此时蓟辽总督袁崇焕也在与幕僚们商议着“四路会攻”之事,只不过他们的方向很明确,那便是如何给朝廷,给崇祯皇帝回话,才能改变这一决定。
天色渐暗之时,终于决定由袁崇焕的亲信幕僚谢四新捉刀代笔,向大明朝廷、向崇祯皇帝上疏力陈,在蓟州战事上当以且战且守的持重之策为主,在蓟州与八仙山之间作持久计。
袁崇焕以为京津之军事,拖得时间越长,反而越发不利于东奴,以及协助他们作战的外藩蒙古等势力。
因此他的结论是:“我兵久持蓟津以资转饷,且八仙山据守颇固,未易撼动,若敌再越今春,不但敌穷,即朝鲜亦穷,此可守而后可战之策也。今本兵议战,安敢迁延,但恐转输为限,鞭长莫及,国体攸关,不若稍待,使彼自困之为得也。”
五日后,张忠平带回了皇上的旨意,经与诸阁臣商议,都以为蓟辽总督袁崇焕对战事的分析确为有理,同意了他关于辽东军事的意见。
但也提醒他不可故意拖延,以致丢失战机,空耗饷粮!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朝廷的旨意突然就变了。
三日后,新的圣旨传来,要求蓟辽总督袁崇焕不得再行延搁,二月底之前,必须要进兵击败东虏。
而更叫袁崇焕感到恐惧的,却是当今礼部侍郎东林党人陈尚吉写给他的那封密信,暗示周延儒和温体仁把东林**钱谦益驱出京师后,己经把目标转到了他身上,如果决战不利则可能有不忍之事发生。
袁崇焕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要不断体现自己存在的价值。
而对于袁崇焕来说,崇祯皇帝那封要他“刻期进兵”的圣旨,其威力远没有陈尚吉密送的那封私信强大。
他若是违逆圣旨,仍行持重之策,如蓟州战事稍有可为,只要解了京津之危,甚至还会变成名利双收的局面。
既便是蓟州战事久久无功,或许会被崇祯皇帝派来缇骑,捕捉回京,下到镇抚司诏狱之中,最多也就是身死而已,却未必名裂。
但本兵陈尚吉在信中所言之事,确是干系太大,稍有不慎,那可就是身死名裂!
党争之下,何种罪名不可网织?
陈尚吉在信中所言之事,可谓刺中了蓟辽总督袁崇焕的软肋!
…………………………
果然,就在蓟辽总督袁崇焕收到“刻期进兵”旨意,以及陈尚吉私人书函的第二日清晨,一个个旗牌官便策马奔出明军大营,分向四面急奔,传召各官各将前往帅帐议事。
分据各营将领接令后,都不敢耽搁,一时间各营震动,一队队精骑护卫着自家将主爷,从四面八方奔往中军大营!
蓟辽总督行辕大堂内,袁崇焕面色沉稳,不愠不火的高坐上首大椅中。
而监军高起潜则是昂首挺胸,一脸得意忘形之色。
余者众官将则面色各异,愤怒焦急者有之,唉声叹气者有之,心静如水者亦有之,不一而足。
“刻期进兵”乃是圣上的决定!
已非人力所能改变,明军众官将包括蓟辽总督袁崇焕在内,只能坚决执行,除此再无他法。
众人议起大军开拔之事,照现下蓟州情势,王师进军,主要危险之地还是过了八仙山之后,蓟州城下一马平川,明军将失去地利。
依督臣袁崇焕之前的安排布置,八仙山一带丘陵山险较多,可行步营与车营前往,结寨立营,扼险而守。
明军背靠京师,还有江南海路粮食转运之利,拼消耗东虏肯定不是对手,但是现在一纸召令…………
京营总兵陈九皋就忍不住扭头看了黄承奇一眼。
这段时间里诸镇官军合练,而诸镇将帅却也常常聚在一起豪饮,尤其是陈九皋、祖大寿更常常邀黄承奇过营相聚。
酒酣耳热之迹,话题自然是离不开蓟州军事。
如四路会攻与一路挺进等诸般战法,他们也是经常议论,黄承奇就表示最为担忧的乃是大军粮道安全。
初时,几人也未过于在意,可听到黄承奇描绘粮道被阻断后,必定引致军心不稳,一旦士气丧尽,诸军各拥主帅,争相奔逃。
若彼时东奴精锐虏骑伏于归途道旁,骤起攻击,则人马相践踏,我军将士注定无一幸免。
以致后来,每每谈及此事,诸人都担惊不已,既是辽东骁将祖大寿也暗暗心惊,对黄承奇所虑亦是忧心不已。
果不其然,陈九皋身旁的祖大寿也是张大了嘴巴,瞪着大眼睛直往黄承奇这边看来。
他们二人见督臣袁崇焕迟迟不说起后路之事,过了八仙山明军可就没有办法组成这么严密的防线了,香河、津门受到虏骑的骚扰是大概率事件。
再见黄承奇端坐不语的样子,祖大寿直捅身边挨着的陈九皋,同他一阵挤眉弄眼,陈九皋也是连声咳嗽,却仍是未能引起黄承奇看向这边。
陈九皋终是忍不住,他主动提起了此事,道:“督臣,末将有一事请教,有道是‘计毒莫过于绝粮’,我大军齐进,若奴贼抄袭后路,扰我粮道,大军当如何保证粮道万全呢?”
袁崇焕面色平稳,神情温和,似乎对此并不介意陈九皋插嘴的样子。
不过,他还没有问答这一问题,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却是传来:
“照陈总兵的意思,我大军过了八仙山后,还要分兵不成吗?”
陈九皋没好气的看去,却是与自己隔了四个座位的密云总兵官唐通。
只见他表面虽还是笑嘻嘻的样子,但语气却让人难以忍受的继续道:
“奴兵越来越多,若全师压上,再逼以车营,或可战守兼顾。若是分了兵,被奴贼各个击破,这个责任,可是由陈总兵来担当吗?”
陈九皋心中大怒,阴险的狗贼唐通,跟自己宴饮喝酒之时,称兄道弟的好不快活,还说什么要自己带他去寻婆姨开心,如今转眼之间就变了脸。
“妈的,小人一个!”
他虽是心中愤怒异常,但面上却也是笑嘻嘻的样子,取下自己的头盔,吹了吹上面本就不存在的灰尘,又将掉落前面的发丝甩到脑后去,再慢条斯理又戴上头盔。
这才开口说道:
“唐总兵这话说出来就不得体了,本将完全是顾虑到我数十万大军的安危,怎的到了唐总兵嘴里,这莫须有的罪名就堆砌到我陈老九的头上?咱们这里可没有秦桧!”
唐通被他一阵数落,脸色十分难堪,猛地挺身站起,语气森然道:“陈九皋,你在说哪个是秦桧?”
陈九皋毕竟是京营出身,交游广阔,什么样的达官贵人没有见过,怎会畏惧唐通。
他斜眼相睨,道:“咱可没有这般说话,某人心中有鬼,自己个对号入座这就难说了!”
唐通一时大怒,正待发作,却听陈九皋身旁的大同总兵满桂开口说道:“哟,大家伙都消消气,陈将军也是为了大军的粮道安全考虑,若是没了粮草,咱大家伙可就都要吃西北风去啦。”
大堂内的众将也是纷纷劝说,山海关总兵马科更过来起身过来打起圆场,最后唐通气呼呼的坐回到椅中,不过,他望着陈九皋的眼神中凶光隐隐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