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王李自成立身站在军阵旁的一处土岗之上,他心中焦急,但面上神色却是仍如平常。
此时,刘宗敏已经又组织了三次冲锋,只有第二次时突进了车阵的边缘,但仍是被车阵内犀利的铳炮击退。
这三次冲锋又损失贼兵近千人之多,而且还有数百伤兵虽说被救了回来,但能否活得下去却也很难说。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闯王的身上,看他如何决断,就连总哨刘宗敏都望向了李自成,对他说道:“李哥,真他娘的不好打,跟个铁王八似的,冲不进去啊。”
李自成看着对面的车阵,却对宋献策问道:“军师,可有何良策。”
宋献策手抚着不多的胡须,说道:“车阵严整,配以犀利的火枪,火炮,确实难于攻破,除非有火炮轰击,或可一试。再有,就是不计损失,四面围击,亦有成功之可能。不过,现下我更担心城北二虎将军所部安危,闯王当派人从城南绕去城东,命城北、城东各军退至城南,与我连成一气。如此,既便于相互应援,也可进退由心,不必受制于人!”
张鼐这时上前说道:“闯王,可否派一支步军正面冲击官军车阵,我领骑兵从侧翼突然冲出,试上一试。”
李自成摇了摇头,道:“不必。确如军师所言,官军车阵严整,火器犀利,单凭我军步骑,没有火炮,绝难攻破,可不必再试。”
他不管一脸愤愤之色的张鼐,却叫过一旁的李双喜,吩咐道:“你领十骑从城南绕过,叫你二虎叔尽速领军退至城南,与明远、谷英合兵一处,以观官军动向。”
待李双喜远去,刘宗敏又道:“李哥,这官军的王八阵,就这样不管了么?”
李自成仍是面无表情,只是淡淡说道:“管他是哪里的边军,既是对上了,总要碰一碰这石头有多硬。”
诸将都是一脸疑惑的望着李自成,等待着他继续说话,只见他嘴角闪出一丝笑意,道:“白旺,你领些士兵去将那些郑州、中牟随来的饥民全都赶过来。”
闯王身边几员军将闻言都是面有喜色,而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等几人却满脸狐疑,这攻阵不下,赶饥民过来又有何用?
只听闯王李自成继续说道:
“捷轩,你去准备一下吧,待会由白旺领兵驱赶饥民去冲击官军的车阵,小鼐子领兵在后压上,你领骑兵随时准备突入车阵内,从里面击破他。”
牛金星听到这里神情一愣,但旋即恢复正常,李岩却是面色惊慌,他刚要出言阻止,却被身旁的宋献策拉住了衣袖。
他回头看向宋献策,就见他也正看着自己暗暗摇头,李岩在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但他的这点小动作却被李自成看在眼中,只见他转过头笑着向李岩问道:“林泉,有话但说无妨!”
宋献策本就与李岩相熟,这时怕他出言不逊,引起闯王不快,惹灾祸上身,但又不好明面上表现出来,只得悄悄在身旁轻轻的掐了李岩的手臂一下,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深意。
李岩本就是聪明通透之人,又怎会不懂宋献策心中所想,他只是不愿见到那些无辜饥民惨死在官军的车阵之前罢了。
前时,闯王李自成下令驱饥民填壕、掘城,已叫他无法忍受,现在更是下令驱饥民去冲击官军车阵,这摆明了就是叫他们前去送死啊!
李岩心中虽然对此不忍、不愿,但他也是深知此时自己无论如何说话,都注定改变不了这些饥民的命运,因为闯王是不会答应他不驱饥民冲击官军车阵的。
所以,他面对闯王的询问,并未将内心中的真实想法说出,只是淡淡的说道:
“闯王,我只是担心,即使驱饥民冲阵,怕也无济于事,反使这些饥民白白送了性命。”
闯王李自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旋而又笑着说道:“林泉到底读书人,终归是妇人之仁。”
他将目光再次转回对面官军的车阵,接着说道:
“正所谓‘慈不掌兵’。我起兵以来,多经大战,数次起落,身边追随的将士几多丧命,如今还在的老弟兄,除了捷轩他们几个,也就还有千余人罢了。若我每每顾及人命,又何以能有今日?
现今,天下大乱,旱灾连连,蝗虫遮天,赤地千里,禾苗殆尽,草木兽皮虫蝇皆食尽,人多饥死,饿殍载道,数百里渺无人烟,入目皆是荒凉一片,甚至易子而食,贩售人肉,各处村镇民户十亡八九。尔等惶惶饥民,就算不亡于战事,也将死于饥荒,又有何顾惜!”
李岩听了闯王的话一时无语,旁边的宋献策一直轻轻拉扯着他的衣袖,怕他再行造次。
现在,他的心中又荡起了一丝不和谐的涟漪,他已经在暗暗反思自己如此义无反顾的投奔闯王,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
王铁人望着车阵外的数千饥民,面上神情非常为难,这些饥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扶老携幼的哭喊着往这边走来。
而在饥民身后就是一排贼兵持枪握刀,偶有走得慢了的饥民,不是被他们一顿抽打,便是被砍杀当场。
这些贼兵之后,更有一伙伙的贼兵弓箭手,他们张弓搭箭不住向前观望,一旦发现有饥民在队伍中迟滞不前的,立时一箭射来。
游骑营陈世虎率五百骑兵负责掩护车阵侧后两翼,还有五百骑隐藏在更远处,防御城北的贼军。
因为城北刘体纯、瓦罐子部贼兵已被靳勇所部击溃,正在围剿歼灭之中,所以他这边毫无压力。
主将王铁人也全神贯注在这一面,陈世虎赶了过来粗声粗气的说道:“铁人将军,万不可使流民近前,否则我车阵不守啊!”
王铁人一脸凝重,他亦深知若任由前方的饥民肆无忌惮的冲来,自己车阵便会瞬间崩溃,但此时退无可退,车阵虽利于防守,但变阵移动却是不易。
可是,如果要他向前方这些手无寸铁的饥民们开枪射击,却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决定,他内心的纠结是旁人无法想象的。
虽然,此时大明各部官军杀民冒功之事已极为普遍,但勇毅军麾下却是从未如此做过,何况他王铁人同样是苦出身,从辽东逃入关内,自己与这些饥民有什么区别…………
他此刻听着陈世虎的话,也心知如不采取措施,无法守住车阵,正在犹豫间,战车千总何从文在他身边沉声说道:
“王将军,若不阻止,我军数百战车,数千弟兄将尸骨无存,黄将爷数年心血也将毁于一旦啊!”
王铁人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泪珠在眼中转来转去,他一拳击在身前的战车上,打得战车都晃了一下。
车营镇抚官秦大忠脸色铁青的走前一步,他站在王铁人身旁,沉声道:
“临阵决断,干系全军安危,王游击当立决,切不可因一己之私心,误了将主爷的军机啊!”
他抬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又逼迫道:
“将军,慈不掌兵啊,请您立决!”
王铁人眼中泪珠滚落,他略带悲切的声音说道:“传令,火枪兵立刻就位,准备射击,驱散饥民,使其倒卷贼兵军阵。”
他接着又道:“命正面各辎车,略抬高炮口,所有火炮打一轮齐射;正面二十乘战车上的百虎齐奔火箭也同时发射,压制住贼兵,使其不敢冲前。”
只见王铁人抽出腰间的佩刀,高举过头,大声喝道:“各部将士,做好准备,待铳炮齐射后,出阵与贼血战。”
“虎!虎!虎!”
数千军士齐声大喝,声震天地,传闻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