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的中原大地,夜幕有如一方巨大而深沉的玄色锦缎,沉甸甸地压在这片饱经旱蝗灾害与战火洗礼的土地之上。
开封府城内外,尤其是城南数十里外的广袤大地上,气氛如绷紧的弓弦般,一触即发。
闯王那数十万计的大军,此刻宛如隐匿于黑夜中的洪流一般,在暗夜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调动着,士卒们的脚步轻盈而坚定,鞋底与地面磨擦发出的“沙沙”声,仿若微风拂过枯草。
由此可见,闯军这些年里在河南大地上能够屡战屡胜,绝非是全凭运气,其军规军纪也起到了极大作用!
他们身上的战衣都很是俭朴,虽连番大胜,却也是鲜有新的战衣,毕竟闯王这两年里扩军太快了,“腾”地一下子就冒出来几十万人马,又去哪里搞那么多战甲军衣来?
闯军战士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时隐时现,犹如鬼魅。
而将领们则是策在高大的战马上,他们个个身姿挺拔,目光如炬,脸上更洋溢着兴奋的神情,策马穿梭在队伍之间,以极低的声音传达着一句句指令,手势也同样简洁而有力,却是在催促士卒们加紧行军。
与此同时,官军一方也在暗处悄悄部署调动。
新城集周边各处官军大营中,微弱的灯火在夜幕里不断闪烁,如若仔细看去便可见到,战士们正匆忙地整备着各自的甲胄兵器。
他们的脸上都蒙着一层十分凝重的神情,极力压抑着手中的动作,以免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数千上万人马的大营,整理战备军械还能如此这般安静而有序,足见其军规之严苛。
各营的军旗在夜风中无声地抖动着,仿佛是有意在压抑着即将爆发出来的战意!
不过,受闯军长壕的限制,官军各处大营之间并不能进行有效的兵力调配,但在星光之下,仍可见一队队官军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除了他们自己,恐怕没有人知晓他们这是去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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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封府城往南,直到以朱仙镇这一段,方圆数百里范围内,以新城集黄承宣的总兵行辕为中心,官贼两方的兵马有如两条蛰伏的巨龙,在黑茫茫的夜色中暗自较劲。
闯军凭借着兵力上的优势,又兼对地形、地势的掌控,他们的调动虽然也十分小心,但主要还是为了隐蔽自己的行踪,以免被官军有所察觉预做防备,那便得不偿失了。
他们如同暗夜中的猎手,悄悄然地锁定着一只只猎物!
而官军则依托着之前修筑的营房工事,正在紧张地布置着防线,既企图在这黑暗中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又悄无声息地派出了一支支队伍,隐没在漆黑的暗夜里…………
夜色逐渐变得越发深沉。
那不断移动位置的月牙,似乎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微微颤抖,使得自己都变成了残缺不全的模样。
官军与贼寇双方兵马在暗中的调动,如同地下默默涌动的岩浆般,一旦喷发出来,必将引起一场震撼天地的狂风骤雨。
而这一场爆发也必将要惊天动地,他不止会决定勇毅军与闯军,这两支当世强军的未来,还将要决定着这片土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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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时相是崇祯三年的湖广举人,还是“五经魁”!他轻摇着手里的折扇,好整以暇地接着说道:
“公峤,莫要心急,越是这等紧要时刻,越是要沉得住气。须知每临大事,要有静气,‘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的道理,你理应懂得的!”
他接着又对新任湖广总兵黄承宣说道:
“总制大人,各营皆依计而行,又正值月暗之时,趁夜色掩盖行迹,既未见有消息传来,想必未曾被贼军发觉。”
黄承宇笑着说道:“这一点我倒是并不担忧,毕竟就算李贼发觉,也来不及调动了。”
“我所虑者,乃是贼军动向。”
黄承宣看着孙时相,继续说道:“近几日贼军也是调动频繁,我担心他们也有大动作,极大可能会不利我军,只是不知其究竟盯上了咱的哪一处地方。”
己被调入荆州军的陈德适时说道:“大帅,虽不能确知贼军调动具体方位,但据哨骑侦测,贼军调动甚密,一股股往来不断,只是不敢太过近前,不能分辨出往来哪一股是精锐,哪一股是杂兵。”
孙时相转头看向他,问道:“陈参将,贼军往来调动,所去都是何方位,可是探查出来?”
“回孙先生话,正是不敢太过近前观测,才不得探知贼军所去具体方位,不过依着行进路线,仍可大致确认其所去的方向。”
“哦。”孙时相好奇地问道:“去往哪里?”
“多数是向我新城周边而来,也有差不多三成是从我周边地方,调往别处的。”
“多来此处?”孙时相猛然一惊,道:“总制大人,莫不是……李贼要攻打我行辕大营?!”
黄承宣看了一眼孙时相,十分镇定地说道:“大差不差,只是不晓得他何时会发起总攻。”
“哎呀,我的大帅。”
孙时相显得颇为着急地说道:“如此重大的消息,咋现在才说出来呀!”
“无妨。”黄承宣对此似乎并不以为意。
他前行几步来到荆州军的大旗下,看着远处天际的几点微弱星光,道:“这些都不重要了。”
“可……”孙时相仍是十分担忧:“贼军兵力动向不明,我不知其主力何在,明日这一仗又增变数,咱……还打吗?”
“打,当然要打啦。”黄承宣笑着反问他:“为何不打呢?”
他腾地从坐位上站起身来,边往地图那边行去,边接着说道:“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一战已再无退缩之余地,是非打不可的啦。”
他凝视地图良久,又道:“只要我们各营兵马能够按时完成调度,这一仗虽不敢说必胜,但至少不至于落败,毕竟咱们营垒坚固,实在不行退回坚守就是啦!流贼缺粮,不把李瞎子打痛,河南、湖广、陕西都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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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卯时初。
耿堂庄荆州军北营驻地西北五里处,正是李闯贼军所挖西长壕向东拐歪的地方,一队超过千人的官军迎着黎明的曙光,冲杀了上去。
他们身上多穿着陈旧的号衣,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披甲劲卒,领头之人正是原河南巡抚标营副将张德昌。
他此刻策在自己的战马上,在三十多亲随骑兵护卫下,呼喊着指挥营中战士成扇形向着长壕冲去,超过千人齐声怒吼响彻整片大地,其声势十分浩大。
“敌袭……”
“官军来啦……”
“官军杀过来啦!”
长壕边负责守卫的贼军反应很快,他们一边大声呼喊以提醒其他人,一边快速进入自己的战位,看上去虽然有些杂乱,但实际上确是很有秩序。
李自成能够从一众流寇首领中脱颖而出,其带兵能力是不差的!
李闯在所挖掘的长壕上,每间隔一里留驻五百贼兵、两千杂役饥民专责守卫,而每间隔四里处则留驻一位头领,率四千贼军、五千饥民驻守,以策应左右。
全长二十余里的长壕,总共布设贼军近三万兵马,以及数万的杂役和饥民。
田见秀率领三千马队驻守在西侧长壕中段,而任继荣、党守素、辛思忠、李弥昌等四位头领则分段驻守,每间隔五里一位头领坐镇。
而现在张德昌率军攻打之处,正是田见秀营中小校杜克伍领兵驻守之地,北距田见秀驻地榆园不足二里,南则距党守素四里多一点。
杜克伍第一眼只看到矮墙外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冲来,他立刻就抓住了一个腿脚利索的亲兵,在他耳边大喝:
“快,去田爷那里搬兵……大……大队官军杀来,咱……咱们顶不住,求……田爷来救咱!”
“钱三去北边,何老七往南,叫饥民顶上去,决不能让官兵杀到壕沟边来。”
钱三是一名青年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