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相公庙北九里外的老府坟村周边数里之地，已然是一片人声鼎沸，各小头领、小校的呼喊与喝骂之声，早已响成一片，间夹着马骡嘶鸣声，以及各式大车小车移动时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宛如大都市里繁华市集般热闹非凡。
而在老府坟往北、往东北方向，更是一队队人马，顶着初升的旭日前进着，他们中只有少数骑兵马队，大多都是步卒，而更多的则是衣衫褴褛的杂役和饥民，许多人还是赤着脚在略微发烫的沙土上行走。
那些饥民即使看上去已是步履蹒跚、摇摇欲倒的模样，可他们不是手里推着一辆辆独轮小车，就是十几人合力推着一辆辆大车。
当然了，贼军中的大小车辆还是有限的，更多的饥民和杂役是挑着扁担，担着两筐沉重的干粮，或者火药炮子，也有那些马兵们的甲械兵仗诸物。
也有许多肩不能担的饥民，也没有让他们空着手，都是大包小裹地背在身上，还有几人抬着一张张门板，上面也满是各种军资军械。
这场景若是从高处俯览，就好似一窝蚂蚁在努力搬家的样子，那场面简直是壮观极啦！
不过，很可惜。
他们这并不是在努力搬家，而是在刀斧的逼迫之下，走向那即将比地狱还要恐怖的血肉杀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将成为这杀场的主角——被杀戮的对象！
其实，这一场杀戮，在他们被驱赶着离开营地时，就已经开始了，但凡是走不动道的早就成了“杀鸡儆猴”里面的“鸡”，已经惨死在闯军的刀斧之下，静静躺在已快要被搬空的营地里。
就连那些动作稍慢一些的饥民，也同样没有逃过闯兵手里已经沾满鲜血、变得有些暗红的血腥刀斧屠杀，躺倒在了前往血腥杀戮场的路途上。
……………………
“大元帅，西线长壕榆园拐弯处，遭到官军攻打。”
李自成闻报不由一愣，忙问道：“官军多少人马，可是湖广来的荆州军主力？”
“据报有一两千，马少步多，看旗色应是河南巡抚标营的官军，不似荆州兵。”
李自成面上狐疑之色更深，他问道：“东线长壕那边，没有动静吗？”
“明远将军那边没有消息传回。”
李自成这才略显放心的点了点头，道：
“只要不是湖广来的荆州军主力，玉峰那里还是可以应付，无须担心。”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边的牛金星、宋献策二人，问道：“军师，你说是吧？”
宋献策手里轻轻摇动着折扇，面含笑意地说道：“就算荆州军骑兵杀来，也只三四千人马而已。玉峰那边虽说调回了半数兵马，可仍有过万兵马，只马队就三千骑，何况还有两万多饥民杂役人等，对付几千官军绝不是问题。”
牛金星也点头说道：“献策所言不差。”
现在的牛金星可是话越来越少了，简直有如“惜字如金”一般，每次建言都是十分谨慎，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引起闯王疑虑，失去已经到手的未来宰辅之位。
闯王这时又问起李友：“李岩、李过两路人马都回师了吗？”
“回大元帅，李公子和李将军都依令回师啦。”
宋献策这时又忍不住插嘴：“大元帅，李过那一路全师撤回，伏牛山往朱仙镇的粮道可就彻底断绝了呀。”
“顾不上啦！”李自成说得十分干脆。
他接着又道：
“此间胜负，全决于此仗！！！”
李自成转身看向北边的开封方向，似乎胸有成竹般朗声说道：“全军压上去，先击溃当面勇毅、荆州两军，再进兵北上，一鼓作气攻取开封，城里的粮食就都是咱们的啦。”
“那时便可分兵夺取周边州府县城，高举‘奉天倡议’大旗，号令天下，一统中原！”
……………………
开封府城往南直到朱仙镇的广袤大地上，一支支队伍宛如缓慢爬行的蚰蜒般，在残破的官道上、在破败的乡间小路上、在荒芜一片的田野间，不断穿行。
这一切，皆预示着一场生死大战，已经不可避免地即将发生！
河南督标营副将张德昌所部官军，攻破闯军田见秀部下小校杜克伍驻守的防线。
此战，贼寇头目杜克伍死于乱军之中，贼小校何老七战亡，小校钱三仅领三十余贼人向南逃窜。
这一段防线上，本有五百贼兵和两千饥民驻守，可战后清点俘虏只有贼兵一百二十三人、饥民杂役人等一千三百八十四口。
余者大多亡于战场厮杀中，也有一百多贼兵、三百多饥民趁乱窜逃，张德昌现在也没有功夫四下里去追缴这些逃贼。
河南标营这一战损失也不小，虽然黄承宣给他们补充的部份火枪、火炮，可无论火枪手、还是炮手都无法跟勇毅军和荆州军相比，操作上还是不够熟练，没有充分发挥出火力优势。
再加上杜克伍组织贼兵的激烈抵抗，以及众多饥民冲阵，还是战亡了一百三十四人，伤三百一十五人。
虽然损失了近乎五百兵马，但首战告捷，张德昌心里还是十分高兴的，要知道他们现在受巡抚大人连累，现在都是待罪之身，幸亏新任湖广总兵黄承宣接纳了他们，否则…………
张德昌策在战马上看着眼前血腥战场，喝道：“传令，俘虏中但凡是重伤难治者，一律就地砍啦！”
他接着又对身边一名亲兵喝道：“李成武，给你五十骑兵，二百步卒，护送伤兵并押解俘虏回营。”
李成武高声接令后，张德昌又对身边中军官喝道：“陈志斌，传令全军，一刻钟内务必将重伤俘虏清理干净，全军开拔，去助陈总兵一臂之力！”
“是。”陈志斌大声接令，扬鞭飞马，一路高声传递着张德昌的军令。
贼军小校杜克伍驻守之处，再往南四里，便是贼将党守素驻守的一个防御中心。
卯时三刻，他便已收到杜克伍的求救信息，可刚刚才传令点兵，准备前往救援杜克伍，却又接急报：一里外，发现大批官军来袭！
党守素不愧是经年老贼，多年征战经验告诉他，今天的事儿绝非简单的袭扰，否则也不会才接杜克伍遇袭消息，自己这边就出现了官军的身影。
不过，好在为了救援杜克伍，他已经在集结麾下兵马，当下便急急喝令各大小头目立刻组织防守，打算依托原本修筑的土墙工事，先摸一摸来犯官军的底细。
这时候的党守素，还没有打算让饥民来打头阵去消耗官军的有生力量。
他认为凭着前面的土墙沟壕工事，再加自己的五百骑兵、五百弓手、三千步卒，就算真的杀过来几千官军，也是无惧。
不过，饥民里面的青壮们还是被他额外组织成一营，大约在一千八百人左右，他们中的大多数却只有削尖的木棒作为武器，就连拿铁质农具当武器的人都很少见，其战斗力也可想而知了。
但——聊胜于无！
在战场上一点微不足道的事，都会影响战事的结果，影响着整个战局的走向，何况这里还是近两千手持尖木棒的饥民青壮呢！
党守素的主营设在了李家寨内，而在长壕边只留了一些饥民，作为哨点来使用，一旦有官军来袭，他们便烧烟、击锣为号传递消息，至于他们自己的死活那就全凭个人运气，完全不在党守素的考虑之内了。
此刻，党守素领着五百精骑和一千步卒坐镇李家寨内，派了头目刘占源率领一千五百步卒前去迎战来袭官军，同时党守素还命另一头目柯振杰领五百步卒，沿长壕西侧向北进军往援杜克伍。
李家寨位于闯军所挖长壕的西侧，官军如果想攻打李家寨，首先要夺取长壕，还要填出一条道路来，过了长壕才能攻打李家寨。
当然了，也可以在宽近两丈的长壕上铺设木板，搭起木板桥就能够通过长壕——而今日来袭的左营官军恰恰就自带了搭桥所需长木板。
党守素负责守护的这段长壕，所挖出来的土几乎都堆在了长壕的西侧，对于官军而言就是在外侧，并且党守素也没有用这些挖出来的土修砌矮墙。
他别出新裁地在长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