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祯十一年的江南,是没有皇上的。
北京的紫禁城里住着个叫朱由检的年轻人,整天忙着省钱、杀人和哭。
但在金陵、苏杭、嘉兴、松江这一片膏腴之地,真正说了算的,是那六大家族。这里的天,是顾家的天;这里的地,是钱家的地。
无锡顾家坐镇东林祖庭,那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圣地。顾宪成虽然早已作古,但他留下的那股气还在。现任家主顾杲甚至不需要走出无锡,只要他在东林书院里轻轻咳嗽一声,千里之外的北京城都要跟着感冒。顾家不出钱,也不出力,他们只负责“名”。顾家不点头,天下读书人就不认你这个皇帝。你就算是真龙天子,被他们在报纸文章里骂上三年,你也得变成一条臭虫。
常熟钱家是江南的钱袋子。钱谦益虽然官做得不大顺,但家里的银子多得能填了西湖。从江宁到姑苏,从丝绸到海运,每一艘下南洋的大船背后,都有钱家的股份。他们富可敌国,也最惜命。钱家不出人,只出银子。没有钱家的银子,温体仁连买火药的钱都凑不齐,更别提收买禁军了。他们是这场游戏里最冷静的庄家,无论桌上谁赢,他们都是通吃的那个。
太仓张氏掌握着大明的“笔杆子”!
张溥一声令下,复社两千门生就像蝗虫一样铺满官场。他们能让皇帝“被精神病”,也能让奸臣“被忠良”。张家的门生遍布六部,从南京到北京,官帽子的升降全凭张溥一句话。他坐在太仓的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地图,就像在看一盘棋。他说:“张溥一声令下,南京到北京的官帽,说掉就得掉。”
嘉善钱氏则是插在中枢的一把刀。前任首辅钱士升虽然回了老家,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内阁里把持着机要。内阁的诏书,哪怕盖了玉玺,也得先看嘉善钱家的脸色。若是这诏书动了江南的奶酪,嘉善钱氏动动手指头,这诏书就会在层层传递中莫名其妙地“遗失”或者被篡改。他们是温体仁在朝中的保护伞,也是最阴险的操盘手。
太仓王氏代表的是老牌贵族的尊严。王时敏画得出最好的山水,也最看不起朱家皇帝那副“穷酸”样。王家四代甲科,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那是几百年的积淀。他们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我王家世代读圣贤书,何时轮到你一个穷酸藩王出身的朱由检来指手画脚?”在他们眼里,皇权不过是暴发户的狂欢,而江南的王谢风流,才是永恒的正统。
最狠的是松江的陈子龙和徐孚远。几社的这群书生,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他们掌控着松江府的漕运与私盐,手里养着成千上万的亡命徒。朝廷的漕船想过松江?那是做梦!
陈子龙只要把手一挥,运河就能给你断了。那时候,北京的官老爷们没饭吃,还得跪下来求他们开仓放粮。
这就是江南。
夕阳西下,秦淮河上的画舫亮起了灯。六大家族的家主或许正坐在不同的园林里,看着同样的月亮。他们不需要弑君,也不需要造反,因为他们早就独立于大明之外了。
河水静静流淌,载着江南的富庶与冷漠,流向那个即将被血色染红的京城…………
……………………
南京,清风阁。
钱谦益坐在首位,两侧分别坐着其余五大家族留在江南的主事之人。
大明自成祖朱棣之后,历代皇帝均死的不明不白,千奇百怪,但是每位皇帝驾崩都有个说法。
如崇祯帝这样,直接被火药炸死,你再怎么讲,都是非正常死亡。
所以江南六大家主一起北上,坐镇京师就是要将崇祯帝驾崩的反噬压到最低。
马士英、阮大铖、包括这大半年以来在京师上蹿下跳的江南士绅,均是六大家特意留下,平息各方怒火的“弃子”!
马士英、阮大铖均是阉党余孽,如果没有什么作用,自命清高的东林党人,又怎会接纳他们?
包括拂水山庄的那场戏,都是钱谦益故意演的,马士英讲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钱谦益宦海浮沉数十年,差点就入阁当首辅的人,在大事上怎么可能被一介歌妓所左右?
江南六大家为了太庙那一声巨响,谋划了好几年,许多人的生死在几年前就早已注定…………留在江南的都是各家的二三号人物,但是均不如钱谦益的资历和名声,所以他坐在首位,江南的事物也暂由他掌总。
江南缺粮和近在咫尺的流寇,是江南六大家现在急需解决的两大问题。
万历朝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民间缴纳赋税均以白银结算,江南才有了大规模的改稻为桑的政治基础。
再加上海外贸易的巨额利润,最近这十几年南直隶各府的粮食产出,早就无力支撑江南的繁华了。
湖广和中南半岛的暹罗、安南两国是江南粮食的主要供应地。
最近两年肆虐中原的流寇和辽东的战事,使江南从湖广得到粮食的数量断崖式下跌。
再加上为了拖崇祯帝后腿,资助李自成和张献忠为首的各支流寇,每月耗费的粮食也是不小的数目。
“南直隶各府粮食只够支应两月,根本没法撑到秋收,再加上两淮十几万流贼…………吾家粮仓早己空了…………”
太仓王氏是江南最大的地主,联络各地留寇也是他家的手笔。
自大明建立之初,江南六大家互相联姻,早已混为一体,打断骨头连着筋。
太仓王家库中肯定是有粮食的,而且还不少。
但是六家合谋的事情,不可能让太仓王家一家出血,王德善第一个站出来叫苦。
钱谦益不满的看了王德善一眼,这位太仓王家的二把手与家主王时敏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江南缺粮又不是一年,两年了,资助流寇也不是今年才有的事情。
王时敏可从来没有在六家聚会时谈论这等事情,松江陈、徐两家掌控大明南方的漕运,常熟钱家与福建郑氏交好,手中握有倭国和南洋的航道,每年都有大量的粮食送回江南。
以往这种事情,都是王时敏派一管事,前往两家交接即可,哪值得拿出来讲?
怕是功成在即,这王德善故意表功,谋求利益划分吧!
崇祯帝驾崩,拥立新君继位,拥立谁,谁拥立,京师朝堂大明各地封彊,都面临一轮洗牌。
这其中的利益?!
六大家即使互相联姻多年,怕是也各有各的盘算。
想到这里钱谦益不由得在心头暗骂。
“一群蠢货!真以为就胜券在握了?辽东十几万大明精锐,难道就是摆设?还有河南、湖广正在扩编中的勇毅军…………六家家主北上,利用温体仁暂停掌握了大义的名分,但是这其中的变数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江南是六大家的基本盘现在必须要稳住,否则江南乱了即使家主们掌握大义名份,也很难收拢遍布朝堂和各地的墙头草。
宦海浮沉数十年,钱谦益明白阉党、东林党本无太大分别。
掌握权利切下那最大一块蛋糕的毕竟是少数人,但是你想要让大明朝正常的运转下去,收笼大批中下层能够做事的官员是必须的。
够强大,不能让别人看到光明的前程,谁会投靠你?
陈子龙上京,徐孚远代表松江两家,他似笑非笑的调侃道。
“两淮十几万丧家之犬,德善先生既然善财难舍,那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难不成他们还有胆子来劫掠南直隶不成,吾等几社书生手中的长剑,早就饥渴难耐了。”
松江徐家与陈家的实力远逊于其它五家,所以两家抱团取暖成为六家之一。
但徐家又与其它江南士绅不同,因为与黄冈官氏是姻亲,所以与勇毅军和楚党亲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黄承奇初建勇毅营,松江徐氏可没少帮忙。
这种情况在江南六大家并不少见,是关系远近的区别。
早在后汉三国时代,门阀世家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最著名的就是琅琊诸葛氏,魏、蜀、吴三国均有诸葛家担任高官!!!
“这种话就不要讲了,吾家拿出二十万担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