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州狭小的锦衣卫百户所署衙二堂内,勇毅军镇抚使冯玉成正在与镇衣卫兖州府千户李烈激烈争吵着,堂外站立的数名校尉一个个都冲着冯玉成怒目而视,恨不得拿着刀鞘上前敲碎这厮的满口利齿。
这厮前几日便来过卫所衙门,当时还是一副公事公办派头,跟千户争执几句便起身离开,没想到今日重又登门,并且与千户大吵起来。
“此案明明是我缇骑侦知,何时变成你镇抚司之功了?当前只要顺藤摸瓜之下,无须费多少气力便能网得许多大鱼,敢不成你镇抚司尽是如此摘桃子不成?!”
李烈懒洋洋的斜靠在椅背上,双脚搭在一侧的案几上,斜睨着坐于下手的冯玉成,语带讽刺的开口道。
山东锦衣卫大半被潜影司暗中掌控,李烈明面上的身份是锦衣卫千户,但是实际上却是潜影司的档头。
李烈对眼前的这个愣头青感到有些无语,明明是在保护他,可是这傢伙偏偏还不领情。
“可笑!可笑之至!明明是本官早就发现此中端倪,故于月前就便装相随,期间曾数次遇险,最终方才探得一丝线索!而今摘果之徒却嘲讽栽树之人,置其辛劳奔波于不顾,此举非目盲也!实心黑也!”
一身青色杂花补服、头戴乌纱的冯玉成身子笔直的端坐于交椅上,面对着堂上堂下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却丝毫不惧。
不到三旬年纪的冯玉成是湖广襄阳府人氏,少年以聪慧而闻名乡里,科举之路也算是顺遂的很,一路过关斩将,于崇祯五年中举后投入勇毅军,因以正直敢言而受到时任山东总督府录事参军李邦华的喜爱,调入督标营镇抚司。
勇毅军中军官晋升前,必须进入督标营镇抚司历练三个月到半年,黄承奇可以借这段时间熟悉勇毅军中的优秀中下级军官。
同时也是勇毅军中下级军官的际遇,如是能够在止期间入了总督大人的眼,一飞冲天不是不可能。
而冯玉成上月刚刚被总督衙门公开表扬,据说总督大人也在例会上表示希望这样的人才不要被埋没。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直接了,既然不能被埋没,那肯定就得提拔呗。
大明年轻人从来没有领导PUA、打过鸡血,对此毫无抵抗力。
此后的冯玉成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更加积极地投入到了办差中去了。
就在上个月的时候,便装出巡的冯玉成在宿迁县城的一家小酒馆独自啜饮时,偶尔听到临近的一张桌子上有人提到了漕粮二字,这让对漕运极度敏感的他顿时警惕起来。
坐在桌子上对饮的是两名一身短打的壮年汉子。通过两人之间的对话,以及裸露在外的服色来看,冯玉成断定这是两名驾船的漕丁,这肯定是船队从临清路过时停下歇息,这两名日常交好之人便来到了酒馆饮酒消遣一番,说话听上去似是靠近山东一带的口音。
“三哥,宿迁城北头李家胡同里那个芳姐儿家你可曾去过?听疤瘌头说,他上月跟船时也在宿迁停驻过,听说这个芳姐儿之后便打听着寻了过去。疤瘌头回来逢人便吹,说那芳姐儿模样俊俏,且身上的白肉滑不留手咧!嘿嘿!要不咱哥儿俩一会去瞅瞅?嘿嘿嘿嘿!”
一名长着一张马脸的汉子低声贱笑道。
“屁!莫听那疤瘌头胡扯,老子跟他一起撒过尿,就他那小玩意儿也好意思拿得出手?哈哈哈!指不定门还摸着就推说有事扯呼了!”
一名口中嚼着一块酱牛肉的粗壮汉子嗤笑道。
“噗嗤”一声,那名马脸汉子将口中的米酒喷了一地,人也笑的弯下了腰去,另外一张桌子上坐着的几名生意人打扮的客人纷纷皱着眉头看向二人,眼神里带着深深地鄙夷之色。
粗壮汉子毫不理会他人的异样,将口中食物咽下后,端起酒杯一仰头饮了下去,脸上的神情十分的惬意。
马脸汉子直起身子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提起酒壶给他重新斟满,然后又给自己的杯中倒上,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后开口道:“三哥,这壶中酒约摸着只剩下一两上下,要不要再打一壶?今日兄弟俺请客,多谢你平时对俺的照看!”
“屁的照看!值当你请俺?俺赵老三爹娘早死,光棍一个,无牵无挂的,赚些银钱花干净了事!六子恁和俺不一样,恁家中还有一大家子人指着你吃饭呢!你的银钱有用场!这顿算俺的!别跟俺争抢!俺不喜人家和俺客套!”
那名粗壮汉子不耐烦的摆了摆拿着筷子的那只手,另一只手端起酒杯一气喝了下去。
“三哥,俺有时静下心来琢磨过,俺欠你的人情忒多,这辈子也还不完了!俺在这说句话,从今往后,只要三哥有啥吩咐,俺许六子就是豁出命也去做!”
那名马脸汉子许是酒意上涌的关系,说这番话时声音里带着的哭腔,冯玉成虽然并未正眼去瞧,但也能猜到,这名叫许六子的漕丁眼中或许带着泪。
这两人虽然言语举止十分的粗鲁无礼,但冯玉成听得出,这两人都是性情忠义之人,这个赵老三看来平时很是关照这许六子,言语中透着兄长对弟弟的那种关爱。
可两人对漕粮的话题却未再提起,这让冯玉成的心头不禁感到一阵焦躁。自己孤身一人未带护卫,若是赶回衙门中喊人过来,人家早就走了。运粮的漕船都是百十艘为一队,加上其他的各种商船,就算带人去了码头,漕船走不走不说,那么多船只你上哪找人?何况找到人又如何?你不能无故将人家抓起来屈打成招吧?
还没等他想到对策,赵老三压低声音的一句话将他的注意力重新吸引了过去。
“等下站到济宁州,夜里俺喊你,恁可莫要叫旁人知晓,这回事成了,约莫能分到三两银子咧!”
“掌柜的,结账!”随着赵老三的喊声,掌柜的颠儿颠儿的小跑过来。
“二位客官,总共是三十五文!”
赵老三伸手入怀,掏出一角碎银拍在了桌子上“找零!”
掌柜的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后,捏起碎银去了柜台。在用小秤称量之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袋,数了几遍之后,把十几文钱放入抽屉中,拿着小布袋小跑过来:“客官,本店没有碎银了,这是找您的一百一十五文,都是铜钱,不是铁钱,不信您“中了中了!六子提着袋子,走!”
赵老三一脸不耐的挥了挥手,站起身来直奔店门,许六子提起钱袋跟了上去。
待二人出门之后,冯玉成站起身来招呼一声,从袖子中摸出一角碎银放在桌上,举步向二人背后追蹑而去,身后传来了掌柜的喊声:“客官!客官!且等着给您找零!”。
冯玉成到了门外,只见赵老三与许六子一前一后往巷子的南头而去,运河宿迁码头便在城的南面,看样子二人并未打算在城里过夜,而是想趁着天色尚早城门未关之际出城回到船上。
夏日白昼时间很长,虽是已至申时末,但天色依旧光亮,小酒馆所处的巷子里也是行人稀少,由于前面的二人边走边互相嬉笑闲话,所以行走速度并不快,冯玉成也是放慢脚步,在二人身后十余步的距离跟随着。
狭窄的巷子比不是很长,前面的二人眼见着出了巷子后向右侧拐去,冯玉成生怕跟丢了人,于是一手提起布袍,加快脚步向前。
等他疾步奔到巷子口向右一拐,正要举步前行时,只见赵老三和许六子就站在他面前数步之外的街上冷冷的看着他。
冯玉成一怔之下刚要假装路人离开,赵老三和许六子左右将他夹住,就像友人之间相互打闹一般,将他架进了刚才的小巷中。由于已到饭时,街上的行人本就不多,根本就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形,更何况就算有人看见,也以为是三个相熟之人在打闹戏耍。
“你个瞎了眼的贼子!看到爷的财露了白就跟来了?老子今日便把你的爪子给废了!六子!把这厮的那只手摁在墙上!”
赵老三边说便从怀中摸出一柄带着刀鞘的短刃,许六子的钱袋早就系在腰间,他将冯玉成顶在墙上,两条粗腿的膝盖压住冯玉成的双腿,然后双手将冯玉成的两只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