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从嘉,家祖沈一贯乃浙党**,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只可惜祖父十几年前就病故了,
七年前我以浙江解元的身份,春闱考中二甲进士,兢兢业业两轮京查,才升任正六品的六部主事。
去年一个叫黄承奇的傢伙,来到京师搅动风云,居然另辟蹊径,以湖广解元的身份任正四品游击将军,虽然是咱们看不起的武职!
这等幸进之徒,实在是让人好生气愤,与他相比,我感觉自己的春闱中第,蜗居京师六载苦熬资历就像个笑话。
好在祖父的余荫保佑,我超擢放缺出京任陕西分巡道(正四品),奉命来查渭水流域的水乱。
在此之前我在京城管的是皇家园林的水利修缮,我见过的水是御花园里浇灌牡丹的泉水,是昆明湖里用来划龙舟的湖水。
从来没有人来告诉我,水还能成为杀人的刀!!!
我出生书香门第,祖父从小教我民为邦本。
可我读的民本是书本里的轻徭薄赋,是文章里的体恤民情。
直到看见渭水岸边的惨状,我才知道真正的民本是让百姓能喝上一口水,能种活一亩地。
我抵达关中渭水支流那一天,正撞见一群农民举着锄头砸向水闸!!!
闸上王家堰三个朱红大字,被血抹的模糊!!!
堰后围着的清水漫过了堤岸,顺着缝隙往下渗!!
可下游旱田里的庄稼,早被晒成了枯草,地里的缝隙能塞进拳头!
一个老人抱着闸柱,哭的撕心裂肺!!!
“开闸吧,再不放水!俺们地可就全完了!!”
这些年时运不济,曾经沃野千里的帝国粮仓,旱灾、蝗灾、轮番的出现,渭水水位降了一大半。
按照朝廷律法,水利设施归官府管理,要按田亩分水量。
可是渭水下游的王家是当地豪强,不仅霸占了渭水支流的水闸,还私自加装了闸板把水囤起来。
只给交了水费的地主放水,农民们的田在下游,眼睁睁看着水在堰后囤着,却一滴也流不到自己的地里!!!
起初农民们还去县衙里告状,可县官收了王家的银子,大明王朝律法的解释权在官老爷这里,这官司怎么可能打的赢?
海瑞这样的清官为什么能够流芳百世?因为特么的少,和后世全力宣传“寒门贵子”庞同学是一个道理!!!
这是天灾也是人祸!海瑞是沈从嘉的偶像,他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农民和豪强家丁的冲突,一触即发!!
因为沈从嘉的出现,从不轻易露面的王老爷终于出现了!!
王老爷的排场很大,坐着八抬大轿,穿着绫罗绸缎,见了沈从嘉还没说话就皱了皱眉头。
“大人!这些刁民不懂事,扰了人的清静,我这就让人把他们赶走…………”
“赶走?!”
沈从嘉手指着下游的旱田,声音都在抖。
“田里的庄稼都快枯死了,你把水存起来,是要看着他们饿死吗?”
王老爷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沈从嘉面前,
“这是当年修堰的文书,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朝廷允许我家以堰养堰,收点水费补贴修堰的开销,可不是我私自屯水,再说了我可以给他们放水,但是必须先交水费。”
沈从嘉看着那张文书,上面盖着朝廷的印信确实是真的。
可他也清楚,陕西旱了这些年,农民哪里还有钱交得起水费,如非朝廷年年发来赈灾钱粮,只怕陕西早就赤地千里了。
沈从嘉懒得再跟王老爷废话,直接让人把水闸打开,清水顺着河道流向下游,农民们欢呼着跑向田里,有的甚至直接趴在河边捧着水往嘴里灌。
王老爷气的脸色发白,却不敢跟沈从嘉硬顶,只能恨恨的说:
“大人,你这是坏了规矩。”
“规矩?!大明的律法就是规矩!陕西生民的活路就是规矩!”
沈从嘉不屑的看着王老爷一眼,真当老子在京师磨砺了几年,就没有一点纨绔脾气了么?
…………………………
沈从嘉以为凭自己的身份,能够震慑得住当地的贪官、豪强,可是太肤浅了。
当地县衙笫二天,就把水闸又关了,还派了衙役帮着王家守着。
水闸的生意关乎当地官商政要,岂是一个四品道员能够轻易撼动的?
后世一个小小的西贝,就把罗大嘴吓的连夜跑路。
沈从嘉不是罗大嘴,他要亲自会会当地的县令大人。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县令大人居然还是熟悉的陌生人。
两人是同榜进士,县令大人的排名比沈从嘉还高一位。
只可惜既无长辈恩荫,也没有贵人托举,换了三处地方,当了三任七品县令。
虽然官没有升上去,但是家乡的良田却扩充了十几倍。
华夏历朝历代最难搞定的官员,就是不想升官的官员。
县令大人死咬着王老爷手中的文书不松口,官位、权势全面占优的沈从嘉居然对他亳无办法。
县令大人甚至嚣张的叫嚣。
“朝中无人难做官,这官当的本就无甚意思,但是只要当一天县令,本大人就要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沈从嘉差点被县令大人整破防,你是“强项令”是吧,我倒成了欺压官员的权贵?!
沈从嘉下定决心回到西安就联络京师的浙党同僚,大家一起上书弹劾,大明朝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县令存在。
只是唇枪舌剑的两人,都没有意识到,星星之火已经开始燎原。
王家联合县衙再次关闭水闸的行为,彻底惹怒了农民。
农民们彻底怒了,这次不仅去砸水闸,还放火烧了王家的粮仓。
王老爷求仁得仁,全家被愤怒的农民“消消乐”。
华夏的农民,是世间最能忍耐的一群人,但凡有一口饭吃,他们就会顺从的劳作,养活大大小小的达官贵人。
所以每次朝堂的大人们,都喜欢先”苦一苦”百姓。
这就像后世快打游戏积攒怒气值一样,一旦农民的怒气值被积攒满,豪绅、官员们就必须付出自己甚至全家生命的代价。
等沈从嘉回到馆驿吋,见到了一位身着儒衫的秀才。
“沈大人,在下王嘉应,您就叫我王三好了…………大哥说您是好官,昨天您开闸放水,我们兄弟就在旁边…………好人,应该有好报,我今天是来保护您的…………”
王氏兄弟其实就是这场暴动的发起人,昨天他们就准备借砸水闸发起暴动,没有想到被沈从嘉阻止了。
今天早上县衙和王家的行为,让他们兄弟有机会联系更多的乡镇,白水县二十三个乡,有十八个乡加入了暴动。
今、明两天起义军还在乡间积蓄力量,但是王二已经决定三天后攻打县城,王三今天带人潜入县城,就是为了里应外合。
对于坏了自己好事的沈从嘉,王二是没有什么好感的,但是起义军的谋主王三却有不同的看法。
沈从嘉年纪轻轻能够干到四品官,必定是背景深厚的家伙,救下他,放他走,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才是最优解。
这世间就是这么的操蛋,数千农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王氏兄弟造反。
但是起义军首领,却先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