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吴自勉也明白,外面那些士卒都是些不好对付的。
真要闹起兵变,不仅自己这个总兵的位置保不住,恐怕连小命都得搭进去。
吴自勉额头沁出冷汗,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稳住局面,既保住钱粮,又能安抚这群饿红了眼的士卒。
就在吴自勉愁眉紧锁、左右为难之际,帐内角落里的一名幕僚文书站了出来,低声说道:
“大人可知神宗年间蓟州旧事?”
吴自勉眉头微皱,抬头看向幕僚,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你是说……蓟州兵变?”
幕僚微微点头,神色平静:
“正是!当年南兵因欠饷闹事,蓟镇总兵王保假意安抚,将南兵诱至校场,然后趁其不备,尽数诛杀,一举平乱。”
他话音一顿,目光意味深长:“总镇何不效蓟州旧事?”
一旁的吴祥闻言顿时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连声劝道:
“族长,弟兄们不过是想问问饷银去向,何来兵变之说?还请大人明鉴啊!”
可话音未落,吴自勉脸色骤然一沉,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来人!将兵变主使吴祥拿下,严加看管!”
在利益面前,一个远支族人无足轻重…………
…………………………
校场内,士兵们焦躁不安,正等着吴总旗的消息。
这时,一个面色阴郁的文书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亲兵,抬着几口沉重的箱子。
他缓缓走到士卒们面前,冷冷扫视了一圈,随后抬手示意亲兵将箱子一一打开。
箱盖缓缓掀起,成堆的金银珠宝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看得众人全都愣在原地。
看着愣神的士卒们,文书嘴角微微扬起,解释道:
“总兵大人爱兵如子,特地拿出私产,命我先将饷银发给诸位,以解燃眉之急!”
话音刚落,士卒们激动不已,纷纷推搡推搡着想要上前领饷,场面一片混乱。
看着眼前纷乱的场景,文书皱着眉头,厉声喝道:
“都给我安静!你们这样乱哄哄的,让我怎么发饷?!出了差错该如何是好?!”
“总兵大人有令!明日校场发饷,勿着兵甲!”
高杰听到这熟悉的台词,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敢问这位大人,总旗呢?怎么没见他?”
文书有些意外的看了江瀚一眼,随即淡淡说道:
“吴祥奉吴总兵之令,已出营替各位采买粮食去了。”
“最快今晚,最迟明早,就有口粮发下来。”
士卒们听罢不疑有他,纷纷露出喜色,随即,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大帐方向叩头高呼:
“吴总兵爱兵如子!公侯万代!”
文书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既然没事了,那就各自回营吧,记住了!不准随意走动!不准出营!”
众人齐齐点头称是,满脸笑容,纷纷收起兵甲,兴高采烈地返回后营。
“太好了,等饷银发下来,回家也能给老娘一个交代了!”一个年轻的士卒满脸兴奋,眼中透着久违的轻松。
“是啊,正旦快到了,回去给婆娘孩子扯块布,做两件新衣裳,再买点吃食的,热热闹闹地过个年!”一名中年士卒接过话头,脸上浮现出对团圆的憧憬。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闲聊着,脸上洋溢着喜悦。
可高杰看着眼前这群欢天喜地的大头兵,却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底发寒。
这哪是要发饷银?分明是欺负这帮军汉没读过书,不知道蓟州兵变的故事!
高杰面色阴沉,手里的拳头不自觉的攥紧。
这时,一旁的董二柱注意到了高杰,笑着问道:
“高二哥,想啥呢?等饷银一发,咱就回去修修老房子,再讨个婆娘!”
高杰看着董二柱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一沉,刚想开口解释,余光却瞟到一道阴翳的目光。
定睛一看,先前那文书正眯着眼盯着自己,兴许是刚才自己多嘴问了句吴总旗的下落,让他起了疑心。
看来吴总旗也是自身难保了!好歹毒的手段,连自己的族人都不放过。
高杰展开眉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是啊,等饷银发下来,咱就回去讨个婆娘!”
说罢,他揽过董二柱的肩膀,笑呵呵地一起朝后营走去。
文书远远看着这一幕,原本紧绷的神色也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看来是他多疑了,这帮黄土高坡上来的臭丘八,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知道故纸堆里的蓟镇旧事?
高杰回到营帐,默默坐在角落里,面色阴沉,心中思索着如何破局。
高杰叔父曾经是戚家军的把总,也是蓟镇事变的亲身经历者,侥幸逃得性命后,即带着家人,隐姓埋名逃到了延绥。
至于为什么不回老家义乌?
那是因为回不去,朱重八建立的大明,在平静的内陆省份,有严科的户籍制度,只有之前发生战乱的九边,高家才有隙可钻!!!
几十年过去了,父母以及叔父一家,或因病、或因战乱,均早早过世,十几岁的高杰在延绥这种战乱频发的地方,当兵吃粮是唯一的选择…………
一旁,董二柱和几名士卒正围着营火,兴高采烈地讨论着饷银的用途,畅想着未来的好日子。
修房子、娶婆娘、给孩子添新衣,人人都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
几人看见高杰阴沉着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凑上来打趣道:
“旗总,要发饷了怎么还闷闷不乐的?莫不是嫌银子多了,想去绣春楼逛逛?”
高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勉强笑了笑。
这些士卒都是同乡,平日里和他关系不错,虽是上下级,但更像兄弟。
高杰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向他们说明情况:
“弟兄们,这发饷的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几人听了,不由得一愣,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面色黝黑的军汉皱眉问道:
“旗总,啥意思?不是说吴总兵拿出家产,给咱们发饷救急吗?”
高杰摇了摇头,冷笑一声:“你们知道蓟州兵变吗?”
几人一脸茫然,显然对这段万历年间的往事一无所知。
高杰也不意外,缓缓将蓟州兵变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语气越来越冷。
讲到最后,他沉声道:
“今天这事,简直和当年一模一样;这所谓的明日发饷,想来也是个骗局!”
他目光扫过几人,继续说道:
“还特地叮嘱勿着兵甲,这不是怕咱们反抗吗?分明是想把咱们一网打尽!”
高杰顿了顿,继续分析道:
“还有,咱们眼看着吴总旗走进中军大营,结果出来回话的却是个文书,还说什么吴总旗奉命买粮去了。”
“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谁看到吴总旗出营了?”
“我估计吴总旗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帐内瞬间安静,几人脸上的喜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恐和不安。
董二柱率先反应过来,低声问道:
“高二哥,那咱们现在咋办?要不……趁夜逃了吧?”
高杰点点头,脸色微沉,起身掀开营帐,打算出去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