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众武人之间的纷斗,在座的各文官都是一般的视若无睹。
而事实上,他们对此也是喜闻乐见的,毕竟这些武人手握兵权,若是再连成铁板一块,那还以何相制?
监军高起潜见众人稍安,纷争渐止,这才开口说道:
“陈九皋将军点出粮草后路之事,不知袁督可有何相关布置安排?”
袁崇焕神情泰然,他拈须微笑道:“自然,本督之议,着令署前锋右营参将钱有禄,总巡参将窦承烈,宣镇副将郑一麟,携随同义勇营副参游各将,如夏承德、池凤高、佟翰邦、王家楫、余应选诸人,
更督以辽东总兵刘肇基,驻军于八仙山各堡,定可防护我军后路无虑,阻奴贼之部从八仙山西北旷野袭来。”
众人闻言后都在沉思,惟有黄承奇一人暗暗摇头不已:兵太少了!而且多是没什么战斗力的义勇。
听上去好似有许多将官的样子,然这些营伍多是一、二千的人马,将官虽多,军士总数却不足三万。
就连号称知兵的高起潜也看出这一点,他轻轻皱了皱眉,开口说道:“入援的各镇大将,不安排几个?”
高起潜虽然秉承圣意,力主速战,百般催促进军,但也是希望一战胜奴,自己也好狭功回京,以求上进。
他心里也并不想蓟州战事大败亏输,现在见袁崇焕留守后路粮道的兵力确实有些单薄,不由的担心粮道若被断,军心溃散,战事有即刻崩塌之危。
毕竟他既想胜,但更不想败!
正因于此,他才在这时质疑蓟辽总督袁崇焕对于后路粮道的安排,出言问询。
袁崇焕心中顿觉不悦,他久处督师之位,自宁远大战时起,挥斥方遒,他对自己的谋略一直都是非常有信心。
在他看来,今日在八仙山等处的这般安排布置,己经是足够的了,高起潜却还在众人面前质疑自己?
“哼,你懂个屁!让人讨厌的阉人!!!”
他虽在内心之中对高起潜十分的瞧不起,不过,在表面上袁崇焕依旧温和如初,他耐心的解说道:“今奴贼更为势大,当聚兵一处,守而兼战,然后可以成其守。今日分派八仙山之守兵,足矣固守杏山诸堡,松杏相距本就不远,若虏人乘虚而入,奔袭八仙山,扰我粮道,大军回救,当也容易。
若是处处分兵,岂不闻‘萨尔浒之变’乎?”
高起潜一时哑然,他对于军事本就了解不多,只是空有知兵之名而已,初出茅庐之际,又哪里说得过身为蓟辽总督的袁崇焕?
不过,目下自己催促袁崇焕火速进军之目的己经达到,而袁崇焕在八仙山等处也确实是安排众多军将和大量守军,自己又何须再多言呢!
高起潜哑言不语,兵备道张斗却犹犹豫豫的开口说道:“督臣,是否在八仙山等处再多安排些守军,职下以为,在八仙山城堡内外,守御的兵力还是薄弱了点。”
适才陈九皋头一个表示了质疑之言,但他毕竟是京营大将,在朝中颇多勋贵大员好友,袁崇焕确是不得发作。
后来高起潜又出言质疑,可因他是皇命的监军,本就是职责所在,自己虽不便发火,但一番说辞也已叫他哑口无言。
正在自得之时,未曾想这兵备道张斗却突然杀出,一刹间,袁崇焕忍无可忍,一腔怒意全都喷涌而出。
他声色俱厉的冲兵备道张斗喝问道:“我多年的老督师,兵力是否薄弱会不知道?你书生一个,又懂得什么,还要你来教本督不成?”
此刻,袁崇焕内心中的积火,一下子统统全都发泄到职下官员的头上,他任职蓟辽总督后,在辽东威望极重,平时也算是待人温和,此时突发脾气,立时将兵备道张斗惊得面无人色。
他略有些结结巴巴的说道:“督……督臣……息怒……职下,职下…….”
袁崇焕却是怒意未消,继续对他大声喝道:“纯粹是清谈空言,根本不通实务,本督要你有何用?出去!”
张斗被他一通怒骂,直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起身跪伏在地上,连连叩头不已,“咚!咚!”有声,额头上立时便肿起一个大血包,鲜血淋漓,让人见之心惊。
大堂内的各官将,一时间都被袁崇焕的样子给吓住了,即使连陈九皋这般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的人,都是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黄承奇虽是规规矩矩的坐在椅中,一如众人那般,但心中却暗笑袁崇焕身为蓟辽总督全军统帅,也只能指桑骂槐,拿张斗来杀鸡儆猴。
果然,高起潜的脸色十分难看,洪承畴这一招杀鸡做猴的作法,明着对张斗,暗里确是在针对于他,他口口声声的骂张斗是一介书生,何尝不是在骂他高起潜,要知道太监里有机会读书的人不多,而高起潜却是其中的幸运儿,他一直以读书人自居,虽然他在皇宫內学习的多是兵书、战册。
“咳!咳…………”
黄承奇见今日的军议火药味越发浓郁,场面也有些尴尬,他忙咳嗽一声,开口说道:
“袁督,张兵宪也是心忧辽东军事,一时无心之失,还请督臣不要苛求太过。”
黄承奇带了个头,大堂内诸官将也是纷纷开口为兵备道张斗求起情来。
“哼!”
袁崇焕本就不是针对于他,此刻见诸官将都为他求情,他哼了一声,就对张斗说道:
“既是黄总兵与诸官为你求情,今日便饶了你,此后当谨记慎言!”
张斗从地上爬起身来,连连拜道:“是,是,职下全都记住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鲜红一片,满手是血,临坐下时还不忘往黄承奇这边看上一眼,以示谢意。
看他如此,大堂内各官都有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黄承奇见大堂上的气氛已恢复如常,便微笑着说道:“督臣,末将有言,未知当讲否!”
袁崇焕适才刚玩了一手杀鸡儆猴的手段,此刻正需怀柔一番,当下温言道:“黄总兵乃是南军翘楚,治军以来,屡有殊功,如对蓟州军事有何见解,无须顾虑,大可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