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袁崇焕的中军就设在一处山岗高地上,距离陈九皋炮阵只有不到二里远。
总督袁崇焕、监军高起潜、巡抚邱民仰、参军马绍愉等人,还有黄承奇、刘肇基等诸将,都好奇聚在山岗上,观望神机营炮兵们的布置。
当看到陈九皋在炮阵前布满麻袋、土筐之时,黄承奇嘴角含笑,在心中暗叹道:
“咱这陈老哥,还真是活学活用的典型啊,倒是没忘了咱给他提的这个醒!”
远处炮阵上的大炮都已布设完毕,该处高地之上,一字排开十三门神威大将军炮,二十五门大口径臼炮。
还有一些其他火炮,也布置在此处火炮阵地之前的不到半里的地方,以为防敌之用,那里的小炮阵即可前出轰敌,又可阻击来犯之敌。
至于火箭车等轻便火器,打射距离多为三百步或一里,此时却还远不是发射的时候。
而诸如神火飞鸦等,也是要看风向的,否则就射不过两里远,小口径臼炮同样射程也才只一里多点,同样暂时没有布置。
在陈九皋的指挥之下,山岗上的明军炮阵已布设完毕,大小各炮正在紧张调试,校准射程与射界,清理炮膛、装填子药和炮子等等准备工作。
依京营的固有战术,这些火炮将布设在战车排成的车墙之后,依据各炮射程分为几个批次轮番发射,再以军士手中的火铳和火箭车配合使用。
如此,远近相宜,铳炮、火箭等各类炮火源源不绝,轮番轰射,直至来袭敌人前军崩溃之时,列于炮阵后的骑军,再密集冲杀而出,驱退残敌,追击以扩大战果。
此种战法形成于成祖北征之际,已在大明传承了二百余年,所以说京营的战术还是很成熟。
只不过,每到王朝末期,许多前时成型的制度、战法等等都会崩坏,京营就在此列,现在的京营已没有能战之骑兵,而只剩下躲在战车后,胆战心惊打炮射铳的火器兵罢了。
就见炮阵上诸门火炮旁,都有好几个炮手伺候着,观测手、装填手、清膛手等诸兵一一具备。
这些兵士中就属那些观测手,盔甲最为华丽光鲜抢眼,一看就知是勋贵子弟,因为他们的言语举止之中,都有类似陈九皋、符应崇的味道。
炮阵才刚刚布设完毕,余者京营诸将士,则手持精良的破虏火枪,列阵于炮阵周边的战车之后,作为护卫之用,个个皆是衣甲鲜亮,威风凛凛。
而大群原本拖拉炮车的牛、马,则都被赶至丘陵山岭的后面谷地林间,由驳手和车夫们看管着。
太阳缓慢爬升,阳光照射下来,京营的观测手们持着千里镜,还有一种叫做矩度的方形测量尺子,紧张估算着远处娘娘庙的精确距离。
矩度,明人称之为方器,是一种铜质的正方板,板的乙丙与丙丁两边,各均分成十二等分,然后从甲点向各分点作一联机,名之为度,每度还可依矩度之大小再加以细分。
除了诸多刻度之外,方器下面还吊着一个坠子,凭此配合千里镜使用,就可测算出距离敌方阵地的精准距离。
这些观测手可能是临战经验欠缺,略为紧张了一些,又或许是操习不勤,技能略有生疏了,好半天都没有推算出娘清军寨墙和娘娘庙炮阵的远近距离。
红衣大炮,是不可以预先装填弹药,因为你不知道要轰击的目标距离,而不同的距离,所用的发射火药量也是不一样的,所以需战场上依据测量所得,临时取用装填才行,这就很考验炮手们的测量水平和熟练度了?
看他们样子,勇毅营车营主将孙良策面上略有些不屑之色,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要反复计算个老半天,还好此刻不是双方激战之时,否则这些炮手都不知要死了多少次!
孙良策是登莱巡抚孙元化的内侄,一位误入科场的理科学霸。
年少成名十六岁中秀才,但是南京贡院的凳子被他座坏了好几把,举人的功名依旧遥不可及。
年过而立之年,被叔父孙元化推荐进入勇毅军。
本以为来的是个关系户,但是让黄承奇沒想到的是,孙良策的术数水平,直接碾压了荆州大学堂一众教授、学生。
黄承奇本准备重金聘请他在荆州大学堂教书,谁曾想这家伙对大炮情有独钟!!!
孙氏叔侄的天赋都点在了火炮之上,只不过一个人擅长在造炮,一个人操炮水平超绝。
南征之役中,孙良策是炮营总教习,回到荆州后黄承奇即把他扶正为炮营主将。
在孙良策看来,勇毅军中最差的炮组,也要比京营的速度快三倍。
但是,当孙良策看向前面中军处众人时,便是蓟辽总督袁崇焕,都在那边耐心的等待着,丝毫没有显出不悦的神情。
可见在大明朝,对于这操炮一事,众人并未有过度的关注,不论文官武将,都只是肤浅的认为他们很神秘,火力也很威猛。
但却极少有人深入的研究其原理与操习之法,因此,并未觉得这些神机营炮手和观察手有多差劲。
便如当时的百姓对于文人也很是尊崇一样,正因为文字的不普及,所以就越发显得神秘,随便一个劣等文人,在普通百姓中也如圣人一般。
京营的观测手们观察完毕后,又互相争议了一阵,才最终定准敌方的确切方位,观测官大声喝道:“贼奴娘娘庙炮阵,距我八百七十五步!”
立时此起彼落的声音响起:“距我八百七十五步!”
“铳高五分四度!”
调炮手们又开始使用起圆器,也就是铳规,在弧上读出炮管的仰角。
立时便有较正手,拼尽全力转动着每炮后的螺旋铁柄,快速调整起炮管仰角度来。
“距我八百七十五步,铳高五分四度,用药五斤一两。”
京营的炮手们大声吼叫,让在炮营中地位最低的装填手快速量药、装药、装弹,他们这一番操作,颇有些行云流水的感觉,看得中军那边一干文官武将也跟着紧张起来。
一片吼声中,各炮弹药手快速从弹药车中取出发射药包,一一装入炮膛之中,这些药包都是用棉布包好的,每一包上面都注有编号,标明了药量多少,需用之时只要看编号取用便是。
装填手使用一根粗大的通条,将发射药包用力推入炮膛内,又使用一根尖利的铁锥,从火门处刺入内里,将刚刚装入的药包刺破,接着又用另外的工具从火门孔插入用纸加火药做成的引线。
这种火炮引线,若是预装的时日久远,必定会板结,线眼生涩,若是倒上散装的引药,遇到大风,又易被风吹走,真是两难。
最后,各装填手们才抱起一个个沉重的铁子炮弹,用力推入各炮的炮膛之内,还要使撅仗向内压一压。
各门火炮陆续做好了发射的准备工作,神机营炮营才算是进入了预备状态,进入到真正的战时,可随时依令发射轰击敌军。
强烈的阳光照耀下,京营阵地上门门火炮都是一般闪闪发亮,对着西石门和石门山上的鞑奴阵地。
而在他们的身后,大明王师的中军预备队列阵丘陵旷野,天地之间一片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