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庙位于石门山西侧山腰向北面延伸出的一处高地上,虽说因战乱,已是残破不堪,但占地颇大,且七扭八歪的院墙还在,庙宇中也有大殿和几间屋舍可用。
建奴在此处派驻了三千余兵马,除了一个牛录章京领着八百名八旗勇士在这里督战之外,还有一千名由汉人、蒙古人组成的后勤杂役,余下的就是俘虏的明军操炮手。
他们将军资都存放与娘娘庙院内,各式大小火炮都布设在庙宇外的平地之上,大小佛郎机炮、臼炮、虎蹲炮、九头鸟等等不一而足。
这些都是建州女真南侵的缴获,从老酋努尔哈赤时代开始,建奴就很重视火器,只可惜以辽东几乎没有工业基础。
建奴还玩不起这种高端局,抠抠搜搜怎么十几年家底,努尔哈赤才在盛京(沈阳)建立了一个军械维修所。
承担维修鸟铳、鲁密铳、的维修任务,也可以生产这两种火器,但是产量极其感人,一年生产不到两百枝枪,而且成本一直居高不下。
至于破虏步枪、红衣大炮,这种高科技产物,建州女真全靠缴获。
“都给老子精神起来,明人炮阵就立在对面,可不敢含糊嘞…………睿贝勒开了天恩,只要这仗打的好,你们就可以抬旗……回到辽东,就可以分大宅,分娘们,分田地…………”
一个四十余岁,身着精良铁甲的清军将官,正沿着娘娘庙外火炮阵地巡视,不时冲驻守在这里的明军俘虏炮手打气。
这员金将生得也是高大,满脸络腮胡子,脸上又有几道伤疤刀痕,看上去颇为凶恶,却是原明军蓟镇参将何文会。
几个月前与建奴交战一触即溃,现在他倒是斗志满满。
多尔衮虽然许了重利,但是建奴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边上八百正白旗勇士,就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柄刀,何文会时刻小心提防,每每亲自巡视,逐一炮位都要仔细检查,尤其是各处炮位前起到防护作用的壕沟、矮墙。
几个月之前他要是像现在这么用心,十有八九也当不了建奴的俘虏!!
娘娘庙炮阵占地颇大,因此矮墙也颇多颇长,守护之责极重。
且守护这段矮墙的主力,正是他这一营明军俘虏,至于那八百个八旗兵,可是督战队,是留在此处监视他们作战的,或许,明军攻入矮墙之后时,他们还会参与肉搏之战。
顺着起伏的矮墙,不断可以看到手持火绳枪或鸟铳的明军俘虏,只有一小部分蒙古人是持着盾牌大刀,承担近战的任务。
在有的矮墙下,每间隔一段距离,又有灰瓶炮子等一堆堆的摆放着。
这边的炮阵都是顺着山岭走势布设,在一些适当位置处,铲平架设上各式火炮,又在火炮前依山岭走势挖壕堆墙。
何文会一路巡视过去,他俨然以主人的姿态,对各炮位和矮墙后的明军俘虏抚慰勉励一番,并不时为他们提振士气。
有些人,似乎天生就是当汉奸的命,在大明的体制之内各种摆烂,一旦投降当了俘虏,立刻觉醒了敬业的天赋。
突然,一声怒骂传来:“南蛮子就要攻山了,都给本牛录精神点!”
紧接着就是一阵皮鞭抽打之声,何文会急行两步,却看到自家副总兵邓开改正陪着正白旗牛录章京钮尔佳巡视防务。
那钮尔佳二十多岁,虽看上去并不算特别高大威猛,却也是极为健硕,他挥鞭之际,手背手腕都是青筋隐现,只要被他的马鞭抽中头面,便是一道深红血痕。
何文会本还有些怒意,此刻也全都消逝无踪,他如同一只乖巧的猎狗遇到主人般,退至一旁,弯腰躬身,抱拳道:“见过钮尔佳牛录,见过总兵大人。”
寄人篱下便是如此,邓开改投降后奴酋皇太极对他也很是尊崇,但在那些正统八旗军官,确确实实没太拿他们当回事。
区区一个正白旗牛录章京,就可以凌驾于他之上,连自己的部下见到行礼,都要先给那区区牛录章京请了安,才能同自己打招呼,完全就是二等公民一般。
邓开改似乎对此早已适应,他看了一眼何文会,对他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负手跟着钮尔佳继续巡视。
那些被他打骂的人,多是乖乖的顺服,即使有些许怨言,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何况这还是在临战之际,一个不好就会被扣上防守懈怠的大帽子,汉人的命在女真人面前,可不怎么值钱…………
…………………………
京营火炮阵地中,所有人都是屏息凝气,四野一片安静,似乎都在等候着什么。
前营总兵陈九皋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轰一炮,试试角度吧!”
中军亲将游击将军陈世虎大声应道:“是!”
他转身用力一摆右手,威风凛凛地喝道:“传令,第五炮位,试射一炮,校准射界!”
陈世虎身旁一个旗令兵闻令,先是吹出一串喇叭声,接着,他身旁另一个旗令兵就高举起手中一红一绿两杆小三角旗帜,连续打出一串旗语,接着红旗向前直举,绿旗则高高向上,猛地用力挥下。
排位在第五的红夷大炮后,一个炮手依令伸出手中的火把,点燃了一门打十二斤炮子的大炮引线,所有人的神情都紧张起来,一齐注目那“嘶嘶”冒着火花的火门引线。
引线闪烁着火花,嘶嘶燃烧,猛然火门处火光一闪,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粗大的炮口喷出大片火光,浓厚的硝烟立时弥漫开来。
火光硝烟中,大炮的炮身剧烈一震,一颗大大的黝黑铁弹飞速冲出炮膛,直奔远处的建奴娘娘庙阵地飞射而去。
一时间,大明与建州女真两方所有的人,都在全神贯注的看着这颗铁炮子的飞行方向,心中猜测着可能的落地点位。
正在巡视的正白旗牛录京章钮尔佳正对着这个方向,他也听到了爆响之声,黑乎乎的大炮子由远及近,他尖叫着:
“汉狗子打炮啦!”
他慌忙中急急向前冲去,一下就将自己的身体扑倒在矮墙之后,以避炮击。
如风吹麦穗一般,矮墙后的八旗兵、蒙古军、汉军,经钮尔佳这么一吓,尽数慌忙躲避,他们学着钮尔佳的样子,敏捷地闪身到矮墙前,将身体紧紧靠在墙上。
却听那铁炮子划破长空,带着尖啸的破风之声,落在了山岭矮墙前面约十余步处。
“轰!”的一声巨响,激射起山石碎屑和好大一片泥土后,又继续向前滚滚跳跳,最终落入矮墙前的壕沟里,发出一声轻响。
看来明军火炮射出的炮子,虽威势不小,然其实却又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威胁,矮墙后八旗兵、蒙古兵们登时欢呼一片。
而汉军眼中多少带点遗憾,也如释重负似乎卸下了什么担子。
那牛录章京钮尔佳也站起身来,放声狂笑,他似乎忘记刚才的不愉快,抬手指着远处明军炮阵大声骂道:“哈哈,汉狗的大炮纯属扯蛋,邓总兵你不轰轰他,也给俺出口恶气!”
明军这一发炮子打空,使得娘娘庙处驻守的八旗军、蒙古兵们信心大起,各种各样的怪叫欢呼声、笑骂声不绝于耳,甚至有些人还唱闹起各样的歌谣。
正当娘娘庙驻守清军们热烈庆祝时,陈九皋却已指挥京营的炮手们重新校定好了火炮的设计角度。
他阴沉着脸,先回头看了看蓟辽总督袁崇焕的中军所在,才回过身来,一脸凝重的挥了挥手。
中军的号手接令后,吹响了尖利的天鹅声,接着令旗飞舞挥动,军令迅速传递。
“轰!轰!轰!……”
声声爆响,有若一串惊雷般,连绵不绝。
整个炮阵上的十三门红夷大炮,打出了第一波整齐的齐射,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中,浓密的白烟大股大股的喷腾而出,几乎覆盖了整个炮兵阵地。
如此巨响,惊得丘陵炮阵后的牛马群里阵阵嘶叫,连后方的中军大阵,都引起了一阵骚动。
袁崇焕等人虽相距稍远,却也感受到火炮之威,只觉着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红衣大炮,果有如此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