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就有伤亡,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黄土岭山脚下,大明勤王军监军高起潜正抚摸着一段墩台残垣,感慨道:
“我大明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却无法阻挡鞑贼侵袭,如今都已成残垣断壁,不复当日之雄伟。”
兵宪张斗抬眼望着东面的黄土岭,悠悠说道:
“穷荒绝漠卷黄沙,万里苍凉映赤霞,浩瀚烟尘埋忠骨,纷乱碎石葬繁华!”
高起潜似乎也来了兴致,他回身望着张斗道:
“词是好词,就是稍显凄凉了些。照我看,当是‘但有勇毅雄兵在,不教鞑虏逞凶威!’才是。”
黄承奇闻言笑着接道:“监军大人此言过誉啦,藏愚何德何能,敢当监军大人如此之赞誉。”
符应崇在一旁不甘寂寞,插言道:
“照末将看来,观我援勤王镇总兵大将,监军大人之赞誉,也惟有黄帅一人方可当得。君不见,这黄土岭上遍地残垣,若非炮火犀利,怎会有这般景象,那鞑贼还未曾搏战,便已身死此地,如此强虏,瞬间灰飞烟灭。除了黄帅的勇毅、宣府军马,还有何人作得?”
“哈!哈!哈……”
黄承奇闻言不由放声狂笑起来,他反手一拳擂在符应崇的胸膛,笑着道:
“行呀,我的符老哥厉害啊,消遣起小弟来啦。”
他接着又正色说道:
“京营火炮犀利,此番攻打黄土岭这第一功,当是记在京营的身上。若非京营弟兄们不辞辛劳,以如此猛烈之炮火,连番不停的轰击,我勇毅、宣府军马又怎会这般轻松便拿下黄土岭山脚防线。”
黄承奇说罢,又用手指着周边墩台残垣,继续道:“我等皆是亲眼目睹,周边这些墩台残垣便是明证,入目皆是炮火轰击之景象,哪有刀砍斧劈之痕迹!”
符应崇一脸得色,此刻他已出尽了风头,满面皆是春风如意之情。
监军高起潜适时开口说道:
“京营炮火犀利,当记首功一件。然勇毅、宣府军马强健勇猛,披坚持锐,这一整座黄土岭,还是要靠勇毅、宣府镇将士热血搏杀,才得最终拿下。这最后的功绩评定,若无意外,第一功当属藏愚将军的勇毅、宣府兵马。”
高起潜一锤定音,众人自然不会再发表意见。
其实,明军此次分作北线、东线两处战场,私底下也不是没有暗中较劲之意。
既是勇毅、宣大军团与蓟辽军团之间的较劲,也是蓟辽总督袁崇焕与监军高起潜之间的较量,因此各方实际都在卖力表现。
只不过,实力摆在这里,对于黄承奇这边战事如此顺利,张斗心中也是满意,他抚须微笑不语,静静看着几人打趣,他却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黄承奇、高起潜等几人所在正是黄土岭的山脚下。
他们站脚之地,原是一处明军修筑的墩台,看残垣估算当初至少是两层,估摸着该由四、五丈的样子。
现在已遍地皆是青砖与石块,当然还有许多铁炮子,而那些阵亡金兵的尸体,已经都堆砌了起来,旁边还放了些木料,想是要一把火烧掉。
当然,他们的首级,都已经被割取了下来,这计军功的重要物件,又怎么会忘记了?
蓟镇是京师门户,建州女真崛起之前,宣大、蓟镇就是对抗蒙古的第一线,也是蒙古南下的必经之路,自然会大量建造墩台,以为防御。
这边的墩台结构,那是典型的三里一墩,五里一台,特别那些敌台,多是二层高的空心敌台,这些敌台一般高有三、五丈,周围阔约十二丈、或十七、八丈不等。
其中层空豁,四面开有箭窗,上层建楼橹,又环以垛口,多用大条石砌成,可是非常坚固。
蓟州卫城周边的各处山岭上,也多有这种墩台建筑,平日里设有百总,台头等军官小校驻守。
只不过最近几十年女真人崛起,大明的军事压力转到了辽东、山海关方向,军备废弛,给了皇太极可乘之机,很多军堡都没起到应有的作用。
蓟州周边各地的火路墩与敌台,也多被金军攻下,反被据为金军的防线之用。
若是按照明军平时的打法,那些巨炮大炮也是一颗颗弹丸打出,就算击中了这些墩台,也多无大碍。
然黄承奇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要京营标定中心点之后,无须再行瞄准标定,而是以此为基准,向周围进行无差别轰击。
如此猛烈的炮击,许多炮子都集中落在一处,就算不能轰塌金军防线,试想一下,无数炮子变成跳弹,以不确定的方向四处飞跃跳击,谁又能躲得开?
更何况,在炮击中京营还打了两轮毒弹与灰弹,如此混乱的场面,突如其来的毒弹和灰弹,就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尘土飞扬中,又泛起漫天的黄烟与白雾,任谁也想不到这些与之前的烟尘有何不同,就算知道这是毒烟白灰,茫然间又去哪里找防护?
就这样,勇毅、宣府军轻轻松松就攻下了黄土岭山脚金军阵地,待毒烟散去,黄承奇就建议将攻山指挥部前移到此处。
京营的炮营,也可以前移布置在这里,还可以瞄着山腰以下金军阵地,进行精确轰击。
黄承奇看着不远处,中军大帐已经立起,而且旁边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还建了一处将台,他对几人说道:
“鞑贼在山脚下,未曾料到我军会有如此猛烈的炮火,损失惨重,逃回的鞑子也没有几个。如此,其山上的守军也不会太多,攻山之战,确是容易了许多。”
张诚说到这里,又抬手指着东面的黄土岭山腰部,接着道:
“就在那边主岭之上,也有一个敌军炮台,据前时的观察,该是鞑贼虏酋盘据之处。可惜,我军的大炮轰击不到!”
高起潜与张斗闻言,也向那边望去,只是距离稍远,隐约只得看到一些影子,具体情形却是看不清楚。
高起潜开口问道:
“符将军,京营的大炮,真的打不到那处地方?”
符应崇的脸上原本洋溢着藐视天下的神情,这时忽然听到高起潜的问话,他不由一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过,他向来是嘴上不服输,而且嘴上又是永远讨喜的那种人,只是愣了一瞬间,便接言道:
“能,当然能。我现在就去安排,只是这小炮不抗用,大炮前移,就要费些时间。”
高起潜听到他说能打着,心中欢喜,笑着道:“好,能打就好。符将军速去办理,攻下黄土岭,有咱家在,自不会有人没了你的功劳!”
黄承奇看着屁颠屁颠离去的符应崇,心中也是暗自佩服他的铁板脸皮功夫,不过,只是暗自窃笑,并未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