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太监王承恩返回自己的小暖帐后不久,宁远总兵祖大寿策骑奔近总督行辕大营,辕门值守的是一个游击。
他虽与祖大寿已十分相熟,但总督行辕可不比别处,再加袁崇焕向来治军极严,就连他本人过辕门,都要查验腰牌令箭才可通行。
不过,祖大寿毕竟不比别的总兵,虽然也需查验腰牌才能过辕门,但却可在总督行辕内策马奔行,不一会便即来到中军帅台之下。
“噔!噔!噔……”
他一个漂亮的跃起便即翻身下马,快步直奔帅台而上,直接来到蓟辽总督袁崇焕身前,抱拳道:
“禀督臣,宁远兵马皆已准备就绪,只待总督行辕帅令下达,即可立刻投入作战。”
袁崇焕对祖大寿的表现十分满意,他点着头说道:“复宇,快起来吧。”
他随即又说道:“宁远军今日战事最为关键,但只要攻过对岸,建起浮桥,便算是大功一件。本督定会上奏朝廷,亲为宁远军将士请功。”
祖大寿再次抱拳说道:“请袁督放心,宁远军将士皆有誓死战奴之心,就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畏战退缩。定能一举攻过河去,守护浮桥万全,以待大军渡河!”
“好!!!”
袁崇焕一向沉静的面容上,也在此刻绽开一丝笑容,他转身对帅台上的诸将说道:“今日之战,非同小可,现奴贼锐气大减,于我正是绝佳时机。”
他面色一正,又接着朗声喝道:“望诸公阵前效命,奋勇击奴,不负皇恩浩荡!”
祖大寿、陈九皋、曹文昭、王廷臣、祖大乐、陈仲才等一干总兵副将,齐刷刷单膝跪下,一脸严肃地抱拳喝道:
“末将等必定阵前效命,奋勇击奴,决不负皇恩浩荡!”
袁崇焕对大家的反应十分满意,也再无别话可言,便对他们挥手道:
“各自归营准备去吧,到时依中军帅令,各尽其力,用奴贼之血来上报国恩!”
“……用奴贼之血上报国恩……”
众将又是一阵齐声大喝,竟引得中军帅台下值守将士,也跟着大喝起来,久久不息。
而此刻,勇毅、宣府总兵官、镇朔将军黄承奇也没有睡懒觉,他虽然表面上对于蓟辽军在海河畔的军略,并不感兴趣。
但那其实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而已,就算他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大明男儿,可终究还是汉家人,中华民族的血脉精神早已深入他的骨髓。
否则前些天他也不会派游骑营过江偷袭!!!
天都还没有透出一丝光亮的时候,他就在亲卫的陪伴下,再次登临黄土岭最高处,站在这里凝神望着北面还是黑色的苍穹。
他似乎能从远方那漆黑的苍穹,透出的点点灯火余晖里看到希望。
是的,那确实是一点点的希望,只不过这些希望的星火还太过分散,待到他们最终汇聚成一大团的时候,必将能照亮整个苍穹。
不,应该是照亮整个世界!
黄土岭的正北方,就是北运河自东向南的拐弯处,现在大同镇军马正在总兵王朴的率领下,在那处地上结阵驻营。
而黄承奇所看到的点点灯火余晖,也正是大同镇军马的营火,此刻天还没有完全亮起,太阳也只是探出一个细边,却欲迎还羞地不肯露出全貌。
整个大地仍然处于朦朦胧胧的黑暗状态,所以,大同军的营火也还没有熄灭。
而随着太阳在东方的天际,懒洋洋地一点一点升起,但凡太阳微光能照射之处,营火也随之整齐暗去。
这一切是那般的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杂乱,虽然还有勇毅、宣府骑兵与车营将士,与大同镇兵马一起驻营。
但黄承奇仔细观瞧了好一会,仍未见其营火熄灭时显出杂乱之状,即使是随军民夫杂役那边,也比往日更为整齐了许多。
放下手中的千里镜,黄承奇已略显风霜之色的英俊脸庞上,也现出一股暖心的微笑。
“看来,大同军也在这一场勤王战事中,锤炼起来了,但愿经过今日这一战后,也能成为一支强军。”
此刻,黄承奇的心头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上,王朴那可是出了名的逃跑将军。
他依稀记得在自己曾经学过的历史,在十年后的松锦大战,当明军被奴酋皇太极截断退路和粮道后,可是王朴第一个引军趁夜奔逃而走。
他虽因此而免于战死疆场之上,可却被大明朝廷以首逃之罪,斩首弃市,终使身首异处,家族蒙羞!
然此次勤王京师,其人及大同军在战事中的表现,却显得十分可圈可点。
当然也许是王朴现在还正年轻气盛,心中没有那么多“算计”。
黄承奇不由暗叹:“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大帅,听营号已到开饭之时。晨风寒凉,咱还是早些回营吧。”
就在黄承奇满脑遐思之际,中军亲将上前提醒他,该回营用早饭了。
他只是淡淡说了声:“知道了。”
然目光却仍是注定着前方,他看向前方那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广袤大地,双目习惯性眯起,无数记忆,就犹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
……………………
蓟辽总督袁崇焕在各将退去后,也是一般的心潮起伏,难以安定下来,他在中军大帐中来回踱步,却仍是久久不见平息。
最后,他还是决定出外走一走,或许吹一吹微凉的晨风,可以排遣自己紧张的心情,抚平自己此刻激荡的心潮。
他带着亲信幕僚谢四新、李嵩几人,还有一些亲兵护卫,下了帅台后先是在营中巡视一番,接着又来到行辕东侧的另一处山包。
这里有一条山溪自石门山流淌而下,可到了这里水流已是若有若无,不过即使如此,这边的晨风也比别处更寒凉一些。
偶尔一阵大风袭来,猛烈撞击的石门山的岩壁之上,再回卷而来,却比平时更为强劲一些,更带着一股萧瑟之意。
他在这处山包上站定身形后,举目四下望去,周边各处皆是大明的军营,密密麻麻,如星罗棋布一般。
而现在星星点点的各处营火有熄有亮,他们一闪一闪的与天上晨光遥相辉映。
看袁崇焕站在那里久久不语,幕僚李嵩在他身旁开口说道:“袁督,可是在为今日的战局忧心?”
袁崇焕先是在心中轻叹了一声,才道:
“是啊,正所谓兵凶战危,奴贼虽接连战败,可其势仍大,且我将士畏奴怯战之心犹在。今日之战,但有一个不慎,便是精锐尽丧,若果真如此,吾还有何颜面去见圣天子,又如何对得起圣上及朝廷的重托!”
这时,另一亲信幕僚谢四新,在旁抚须说道:“袁督不必为此忧虑,我师之战力,经前几战来看,当与奴在伯仲之间,只要我师谨慎用兵,步步为营,胜算仍然在我而不再奴。况且,我师连战连捷,畏奴怯战之心,已大为改观,即使此战不用镇朔将军,但有复宇将军在,想来也定然无忧!”
袁崇焕凝神注视着谢四新,叹道:“但愿如此吧。”
他看着自己的亲信幕僚谢四新,此人年在四旬左右,乃是新安人氏,与袁崇焕颇有些世谊。
袁崇焕以蓟辽总督的身份经略辽东以来,便将谢四新请在身边,用为参军,平日里对其也是很器重的。
袁督臣大半的谋划均出自谢四新的手笔,包括这次“雪藏”黄承奇也同样如此。
谢四新劝袁崇焕“雪藏”黄承奇的理由是:
“黄承奇此人,胸怀韬略,满腹奸诈。若生于治世,当可为一代能臣,可现在学生恐其或成为乱世之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