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与抢滩登陆作战,其实是一系列非常复杂的战术,对攻防双方的组织能力要求极强,可以看出,白广恩与马科他们所部明军便缺乏这方面的能力。
使得他们的渡河与抢滩,看上去都是乱糟糟的,竟毫无协同之感!
因为海河上的浮桥已经尽数被金军烧毁,所以此时在河面上,漂浮着的几乎都是明军的船只,除了有大船、小船,还有众多的小灿板、木排之类。
这些船只上都只有几名、十几名不等的明军将士,由民夫水手们冒着清军的炮火与箭矢,划到对岸后,在列成一排排,又以铁链绳索相连,再在上面铺就准备好的木板。
如蚁般的随军民夫与壮丁们,或来回扛着木板,或现场伐木,将一些树木劈为木板,建造浮桥的材料也是五花八门,甚至还有许多不知从何处拆下来的门板。
一时间口号声、喝令声、咆哮声,与明清双方的火炮、火铳轰击声混杂在一起,使女儿河边热闹非常,若非是“隆隆”炮声不断,竟错以为此间是一个大型集市。
而为了掩护民夫壮丁搭桥,那些已先期登上女儿河北岸的明军,正在河滩上列出一些杂乱的军阵,紧张的进行防守。
他们甚至直接将一些小船抬上河岸,以此来作为固定的战车使用,毕竟此前就在船头安装了火炮,只需简单改变一下方向,便是一座座木制炮台,既能阻敌、轰敌,又可防护。
其实,海河能便利登陆的也就那么几处地方,一些浅水区域,即使普通船只也无法靠岸,还得将士们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淌水步行登岸。
所以,第一批登岸的明军都是重赏之下的敢死之士,他们手上持着的也都是大刀盾牌。
明军登上海河北岸的时候,也是个个形象各异,他们或骂骂咧咧,又或呼喝叫喊,甚至有些人长于陆地行走,而短于行船,坐个船都是心惊肉跳,更何况还是在金军炮火轰击之下。
现在下了船之后,许多人就趴在岸边的湿地上,半天都不再动弹一下,状若躺尸一般,最后,还是在上官怒吼咆哮下,才勉强在河岸边排列出一个防守戒备阵列。
总体而言,白广恩与马科两部兵马在渡河之事上,可以说士气如虹,但却进展缓慢,半天都没能整出个子丑演卯来。
费了好大的气力和功夫,头一批渡过海河的人马,才稀稀拉拉地结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势,不过,总算是在北岸的滩头建立了明军阵地,使得浮桥可以按期搭建。
就连在北岸深处设防的金军,看着他们不慌不忙的样子,都在心中替他们着急不已。
一些金军的哨骑策马奔来,对着正在渡河,以及那一道道船阵后面的明军,可是射了一通箭矢,还有乌真哈超炮营的火炮,在明军渡河之时,也偶尔对他们开炮轰击。
不过,那些飞射而来的箭矢,以及呼啸着轰击而来的火炮,基本上都是十打九不中。
其实在前日,汉军旗统领李率泰就带着炮营的指挥官,仔细踏勘过海河北岸的地形地势,并依着测量的结果,在一些关键位置上,事前就做好了只有自己才能看出来的标记。
如今,他们炮营中的观测手,只需认真观察明军与标记点位的距离,就可判断出自家各式火炮能否准确轰击。
而此刻,金军炮营的火炮命中率却是如此之低,这里边定然藏有大阴谋。
这其实就是金军在有意放水,免得明军渡河时伤亡惨重,便不敢再行强渡海河,所以他们这几波炮击,可谓是小心翼翼。
既不能将明军轰的太过惨烈,也不能一炮都不击中,让明军产生疑惑,同样有可能停止渡河。
“半渡而击”,古代征战中对付敌军渡河的惯用伎俩,在此时也并不过时!
当然,不管金军是真打,还是假轰,明军都是一般的猛烈还击,无论是南岸布设的大火炮,还是那些船只上临时加装的小火炮,同样都是猛烈轰击北岸清军阵地,以掩护明军将士登岸。
更因为白广恩与马科等人的强烈要求,京营分别派出游击陈世虎、符廷福二人,率领着一部份京营的炮车炮手,分别计有二十门白炮,五十辆火箭车,对他们的渡河部队进行炮火支援。
不过,陈世虎与符廷福二人秉持总兵陈九皋的吩咐,无论如何都不肯率领炮队过河,只将火炮架在海河南岸后方,对北岸金军进行远程轰击。
总体而言,明军发射的这些火炮,实在难以对北岸的金军炮阵,还有虏骑造成太大的威胁,而金国的炮营则是出于战略考虑,也基本上以惊吓为主。
他们彼此间火炮轰射不断,然真正给参战双方造成的伤亡,却是极少!
千里镜中,李率泰看着慢腾腾的明军动静,鼻孔中不由冷哼一声,若不是肃贝勒有严令,己方的那三十门红夷大炮,一阵狠狠轰打,便能将正在渡河的明军打得崩溃而逃。
同时,在他的心中也有一丝遗憾,那便是号称明国第一强军的“勇毅军”,并未出现在海河边。
否则的话,他相信凭己方犀利的火炮轰击,定要让黄承奇和他的军队大吃苦头,自己也能立下军功。
李率泰是额驸李永芳的长子,李永芳原为明军游击,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投降努尔哈赤,是明朝第一位投降后金的边将,被授为三等副将,并娶贝勒阿巴泰之女。
李家父子早就不把自己当成汉人了,对皇太极是忠心耿耿。
“可惜,真是可惜!”
放下手中的千里镜,李率泰不由极目眺望起蓟州城西面平川旷野,就见那面哨骑奔腾,旗海飘扬,密密麻麻的兵刃闪光,在初生的阳光下射映出夺目的光芒。
大金国的铁骑,正在不断从各处汇集而来!
阵阵嘹亮的号角声中,一个个军阵汇成浩瀚的人马,飘动的一面面旌旗,就像风暴前寂静的海洋,一股浓郁的杀气,回荡在这天际旷野之间。
看旌旗如海,刀枪如林,李率泰不由暗赞:“唯大清,方有如此威势!”
曾几何时,李率泰在心中也有一丝质疑,父亲李永芳背叛大明,做这国贼汉奸,是否值得?
然现在看来,父亲大人当初的选择是多么明智啊!
再放眼看向自己身旁庞大的炮营,李率泰志得意满之时,他指着河岸边乱哄哄成一团团的明军,对身旁汉军众人等笑道:
“明狗真是无人了,这等乌合之众,何需满蒙八旗勇士出马?我汉军旗炮营只需一阵轰打,就可以将他们尽灭于河岸之间!唉,只可惜,肃贝勒想要‘半渡而击’,严令我等炮营将士,不得妄动啊!”
此时,汉军镶黄旗石廷柱部正在防备白广恩渡河之处,正黄旗马光远部驻守在马科渡河所在,而蒙古正白旗巴颜所部则在双子山西侧的驿路浮桥驻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