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畿重地激战正酣的时候,帝国西北陕西鱼河堡守备贺人龙下午传令全堡,点派驻堡边军一百七十有四,各携三日干粮、以出兵的做派牵马被甲陈兵堡外无定河畔。
鱼河堡是个好地方,在延安府北方无定河与榆溪河交汇处。
在陕北守着河流都是好地方。
这往北七十里是延绥镇治所榆林城、向南九十里是米脂县的银川驿,有军事用途的官道年久失修,宽广土路两旁过去都生出蓬草。
去年秋天饥民从官道经过,把地面吃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城外小路上灰头土脸的边军家眷裹着永远洗不净的破袄、端着盛树叶新芽的汤碗蹲在树下,眼神麻木而没有焦点。
没有鸡、没有狗甚至也没有太多人的村庄在春天里寂静无声,像一具冬天冻毙多时的死尸,僵卧堡外。
并非只有吏治清明人民安乐才能夜不闭户,只要够穷,谁都可以。
绕过狭长小路,鱼河堡干涸的护城河近在咫尺。
向榆林请拨修城款的报告年年呈送、年年如石沉大海,这座堡垒上次增筑还是万历四年,趁大帅戚继光在蓟镇修筑防线的东风,给三丈高的土墙包了砖。
不过在那之后,别管是天启二年套虏入寇、还是三年阴雨陷了城墙一角,都没能批下分毫银两修缮。
此时干涸的护城河与城外两道土沟构成三道干壕,壕底的木栅、鹿砦尽数腐朽,靠近城墙的羊马墙缺口用木头潦草填堵,堡垒西南塌陷的城墙仍然留有痕迹。
就好像战争才刚刚离开。
实际上这座堡垒已有整整七年不曾遇敌了。
说的好听是散兵就食地方,但是实际上就是出兵为匪,但是守备贺人龙弄不来粮食!!
没有军饷、军粮减半的条件下,节制再精明的将领,所能做到的也只是约束而已。
维持也很难,只要能约束着士卒不逃出堡去抢掠百姓,就算对得起皇帝他老人家了。
现在粮食都没有下落了,贺人龙总不能看着鱼河堡数百兄弟饿死吧!
如果是以前贺人龙是没有胆子这样干的,但是上周的一个消息让他下定了决心。
陕西三边总督武之望自杀了?!
武总督是个神医,做过海州、盖州的兵备道,以山东按察副使任永平兵备,后来接任袁可立的登莱巡抚,跟毛文龙合不来,俩人经常在公文里互骂,所以去年调到陕西三边来做总督。
这可还没满一年呢,居然就自杀了?!
其实贺人龙很理解武总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老人家的那个位置不好干。
还没有到任,固原镇兵变了,边军闹饷,去年腊月万寿节那天的事。
陕甘督抚都捂着不给朝廷报告,今年哗变部队已转攻泾阳、富平、三原,还俘了个游击将军李英。
贺人龙从榆林带回来的公文上,洛川、淳化、三水、略阳、清水、澄县、韩城、宜君、中部、石泉、宜川、绥德、葭州、耀、静宁、潼关、阳平关、金锁关等地,皆有流贼。
死了的就死了吧,活着的怕也少不了罪责!!!
现在朝廷忙着与东虏打战,银粮都往京畿运,根本顾不上给陕西发饷。
贺人龙去榆林不但没要来军饷,还被新到任的刘总兵强要了十几匹马,实在没办法了,洪参政给他出了这个馊主意。
把兵散一散,放出去些人,结小队各自觅食,是沿街乞讨也好、入林自救也罢,胆大的加入乱军盗匪也无妨。
对外讲是向诸多乱军叛匪使间,实际上就为自己找口饭吃。
洪参政,是陕西的督粮参政洪承畴?!!!
贺人龙牵马在前沿河行进,脚步走得很慢。
这条河也叫圁川,银川驿因它得名,有时人们也因其植被破坏严重,流量不定、深浅不定、清浊不定而称为糊涂河。
如今他就像这条糊涂河,不知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好是坏,只是事情坏到这样的程度,再没别的办法。
他站定了回首对面前几队军士看了又看,最终按刀走向队伍正前,抱起拳来无声地朝众人作揖行礼。
“想必事情已经传开,众位兄弟都知道出堡是什么事。”
其实他想说的话很多,堂堂守备做出这样决定非常憋屈,憋屈到难以启齿。
他是万历末期的武进士,第一个补上的缺就是守备,那时朝廷北击胡、东挂倭、西灭哱、南平播,攻无不破战无不胜。
军饷上有所拖欠,哪怕仅能领到七成军饷,不论是军还是官,都认为是正常现象,朝廷开支多,有困难所有人都能理解,他们勒紧裤带咬着牙就过来了。
到天启初年,过去的欠饷两年补齐,在天启四年,边军累年欠饷补足后,当年他们基本领受了全额军饷,那时候的训练认真、操练也很厉害。
戚继光的操典、李成梁的围猎、徐光启的条例,统统由朝廷编为兵书战册,下发各地将帅操练军士,让他们时刻准备投入下一场战争。
至少对贺人龙来说,他从没想到局面变坏会来得这么快。
天启五年,形式急转而下,朝廷要集中财力平定西南土司叛乱,属于延绥镇的军饷仅发了两成七分半,六年是三成八分,部队军心转而不稳,开始像张居正登上内阁前一样有了逃兵。
五年的逃兵,他命部下去抓过,锁死关防、搜罗山脉,抓回来军法严惩不贷。
六年的逃兵,他派人去找过,南方诸城米脂绥德,找回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
到天启七年的逃兵,他就只能亲自去找,深入横山吕梁山,找到的士卒宁可给他跪下磕头都不愿回来,不愿回来他能怎么办?
都是人,都不想饿死啊!!!
回家务农的他想办法给弄上牛驴、进山从匪的他去和强盗头子谈判把人要出来。
同时招募流民补全堡内缺额军士。
为避免边军再逃,他咬牙把鱼河堡外的军屯田吞了,为种军屯田又从延绥卫讹了一总旗卫所军来种田。
崇祯元年、崇祯元年没什么逃兵,新皇登基当年不但大赦天下,还把当年的军饷发了一大部分,他也在堡内用积蓄为士卒买了五十多套冬衣,劝说士卒不要典卖刀剑弓箭,将来还有战事呢。
告诉大家情形是能变好的,而且
确实陕北连年连季旱了三年,就算逃出去,也没地方能活命,在鱼河堡虽说吃不饱好歹也饿不死,也许明年情形就变好了呢?
但崇祯二年的情形并没好,半分都没有。
今年他实在没有脸面再劝士兵留下了,也真的无法为部下弄来粮食,朝廷只给一半军粮,这只够鱼河堡三百人吃饱。
陕西到了需要用兵的时候,鱼河堡宁可有三百名战力尚在的部队、不能有五百名手软脚软的饥兵。
“是贺某对不住你们,山高水长,诸位在外闯荡,竟拿不出什么给你们饯行,只有些箭,尔等且将箭壶填满。
在外活不下去,今日一别是一月两月、是五年十年也罢,只要贺某还活着,哪怕不当军官回家种地了,只要尔等来寻、凡我有一口吃的,定管你一口饭。
说罢,贺人龙从马背上取下一只酒碗,弯腰从河里舀了一碗水,惨兮兮地自嘲道:
“堡内穷困至此,连酒都没有,贺某权以圁川水代酒,向弟兄们赔罪了!”
站在贺人龙对面的边军将士心绪万千,谁都说不出话,或咬牙瞠目者或抱拳回礼者,情绪激动万语千言最终也不过一声:
“将军!”
贺人龙的眼也泛着红,他将酒碗翻底示过后收起,抿嘴缓缓颔首,又故作潇洒笑道:
“别的娘们儿话,贺某就不说了,免得落人耻笑,有什长队长带着,外边不像堡里,凡事小心为上,你们带兵的时常差人回来看看,没准哪年朝廷发下欠饷,贺某能再与诸位共事。”
贺人龙再拱手道:
“我等缘分,就暂且到这,诸位弟兄……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