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圣公孔胤植的长子孔兴燮此刻也没了平日间的从容仪态,匆匆赶来的他与曲阜知县李少华并肩而立,不时大声嘶喊着下令。因为着急上火的原因,不一会功夫,他的嗓音已经变得嘶哑刺耳,双目也布满血丝。
湖面上有几艘平日间农户用来捕鱼的小木舟在缓缓移动着,十几名水性精良的汉子或游在水面、或潜入水下,木船上的人则是拖拽着几张渔网,正在努力搜寻着孔胤植的踪影。
“起吕兄切勿焦躁,衍圣公身子康健犹如壮年,更兼吉人自有天相,或许只是呛水昏晕过去,只要打捞上来定可无恙!”
李少华出言劝慰这孔兴燮,但这些安慰人的话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孔兴燮仿若未闻,只是紧盯着木船和水中时而下潜时而冒出水面的那些人。
从孔胤植落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了,孔胤植活命是绝无可能了,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把尸体打捞上来,以免时间长了被水中的大鱼啃食掉。
此时此刻,距曲阜县三十余里的兖州府城内,一座不起眼的院落之内,年轻的潜影司百户胡斌端坐于交椅上,他的身前站着三名潜影司的校尉。若是孔胤植还活着的话,他就会从这三个人中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将他拖下水溺毙的。
“乔村,此次活儿干的不赖,本百户呈报上峰时自会记你首功!李立、周强为次功!乔村赏银三十两,你二人赏银二十两!别怪本百户小气,这只是开胃菜!此事乃都指挥使黄大人亲自交办,估摸着报上去后上峰定会重赏!有你几个乐得!那几个妇人可曾脱身回转?你几个再细想一下可有遗漏之处!”
“属下谢过百户提携之恩!此事全赖百户及两位总旗谋划得当,属下只是奉命行事而已,百户及二位总旗当为首功!”
一张马脸的乔村人丑心眼却不少,闻听胡斌的话后立刻将高帽给扔了出去。
“提携谈不上,我胡某人绝不是揽功诿过之人,该怎样就怎样!李立,回本官的话!”
“禀百户,张闻香、邱玉莲、黄芸三人乘坐预先安置好的马车正在回转途中!属下几人回返途中会商过数次,皆认定此次行动毫无破绽之处!就算仵作验尸也会当做溺亡!”
总旗李立回禀道。
“待张闻香几人回转后,稍作歇息即刻将她们全家转到济南府去,那边自会有安插之处。兖州府是不能留了,万一被今日孔府中人认出,会有些麻烦!告知她们三人,打下月起上峰会将其全家薪资翻倍给予!”
那三名妇人皆是潜影司的外围人员,日常以走街串巷卖艺的身份出现。其家人也是潜影司外围,平日里每到月头会到定好的隐秘所在,领取潜影司发放的薪资及费用,这些银钱足够其一家人过着安逸的生活。而这次立功之后,潜影司经历所自会将其薪资翻倍。
“卑职领令!”
李立拱手回道。
“此事规矩如同往常,家属亲眷皆不能告知!”
胡斌告诫道,李立等三人皆点头称是。
这是潜影司内部的老规矩,李立等人都是第一批进入潜影司的老人,自是对司内的规定了如指掌,胡斌是出自上官的谨慎,所以才又叮嘱一遍。
这次诛杀孔胤植的行动是在黄承奇的授意下,墨香亲自下达指令进行的,除了参与这次暗杀的人员以外再也无人知晓。
胡斌在接到指令后立刻召集总旗李立、周强两名总旗密商,以求能圆满的完成上峰的指令。
暗杀孔胤植并不难,毕竟千百年来无论怎样改朝换代,都无人对孔家的家主下毒手,加上衍圣公府并没有武装力量,只有少许家丁,对外界的防范等同于无,所以若想暗中除掉孔胤植非常简单。但墨香的密令是要让外界以为孔胤植是意外身亡,与任何人都无关,那此事的难度就陡然增强了数倍。
胡斌与李、周二人扮成商贩、乞儿、农户、游方道士等数种身份,分别赶赴曲阜城对孔胤植日常的习惯进行了解,经过长达数月的跟踪查探,终于摸清了孔胤植的一些生活规律。
回到兖州后,三人经过数次反复的商讨,最后定下了今天的行动计划。然后胡斌将所内绰号水鸭子的校尉乔村定为具体实施的人选,李立与周强为策应。
在乔村等人数次踩点后,参与行动的人员在这期间演算并实践了几次。
从张闻香等人吸引家丁的注意力,到乔村下水潜游至孔胤植眼皮底下的时间、直至将其拖到湖底溺毙后脱身返回、三人借着杂草灌木的掩护跑到几里外拴着马匹的地方、张闻香等人去树林后面乘马车离开等等。在这些细节所耗的时间基本都控制的相差仿佛,并确认几无失败的可能性后,胡斌才下达了动手的命令。
接近午时的时候,孔胤植已经肿胀变形的尸身被从湖中打捞上岸,混在人群中的潜影司便装密探迅速骑马将消息送回兖州,仅仅过了片刻之后,两骑快马驰出兖州府,直奔济南而去。
两天之后,黄承奇便接到了孔胤植溺毙的消息,在惊叹这次行动精密的谋划布置之余,他吩咐墨香,对参与此次行动的官校定要不吝升赏,并且要在有高等职位空缺时优先予以拔擢,能制订出这种无懈可击的方案的人才可不能让其埋没。
黄承奇之所以要将孔胤植诛除,纯粹是出于后世思维中的一腔义愤,属于典型的愤青极端主义。
对孔胤植这个三姓家奴,后世时的黄承奇便对其行为十分的不齿。
挂着大明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头衔的孔胤植,在大明即将覆灭时先降李闯,后降满清,并在清军打到山东时率先剃发易服,其所作所为已完全丧失了儒家的风骨,变成彻头彻尾的投机者,一个为了家族利益可以抛弃国家民族的卑劣小人。
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将曲阜孔家视为圣地,孔家在的存在,是很影响黄承奇在山东的改革步伐的。
孔家的地位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撼动的,贸然动手的结果很明显,那就是自己会成为全天下文人的公敌,朝廷所有官员都成了对立面,这种主动找死的事情黄承奇肯定不会干,但是想将山东完全掌握在手中,孔家又是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与孔家合作你为啥不是另一条路,但是就凭孔胤植在历史上的所作所为,黄承奇就没有与之合作的兴趣…………
这次孔胤植之死不可避免的牵扯到一个敏感的问题:衍圣公爵位的传承。
按常理说孔胤植的长子孔兴燮是顺理成章的六十六代衍圣公的继任者,但在黄承奇的计划中,衍圣公的爵位是要经过一番争夺的。
削弱孔家就是削弱儒家。诛除现任衍圣公,然后通过其他手段挑起孔家为争夺衍圣公之位而发生内讧,最后使其在士林和民间的声望以及影响力大跌,这便是黄承奇的目的。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是圣人说的。
但如果为了衍圣公这个利,转而大打出手,完全置君子的义而不顾,那你不就是小人了吗?
儒家的象征在众人眼中成为了争利的小人,那儒家还有何资格用自己的学说治理地方和百姓?
这只是设想,具体实施起来怕是相当困难。毕竟是圣人的子孙,总要顾忌颜面,为了整个家族长远的利益着想,也不会轻易的为爵位撕破脸皮。
再说历代朝廷都有规定,禁止孔家为争抢衍圣公爵位内讧,认为那样会丢了读书人的脸面,失了儒家的本分。
从严格意义上讲,南宗才是衍圣公的正尊。
建炎二年,圣人第四十八世嫡长孙孔端友随宋高宗赵构南渡,定居衢州建立家庙,得宋高宗袭封衍圣公。一直到蒙元至元十九年,忽必烈诏当时任南宗第六代衍圣公的孔洙去京议封。孔洙称因本支祖茔已有五代在衢,难以弃离。而曲阜子孙守墓有功,所以愿让爵于北宗,从此之后,北宗才确立了今天崇高的地位。
在黄承奇看来,孔家之所以分作南北两宗,完全是为了家族的存续而两面押宝的投机行为,这种做法在世家大族中屡见不鲜。就如后世某个阶段一样,父子兄